他眉峰微挑,未睁眼,只缓缓抬指,轻触贝叶经泛黄的页角。
指尖甫一触经,经页便亮起淡金佛光,一行古梵佛字自光中浮现,字字带著密宗特有的庄严,却又藏著几分隱晦的机锋:“慧远禪师师弟,可否借贝叶一敘?”
慧远禪师眸中寒光一闪,缓缓睁眼,指尖轻捻佛诀,一缕禪音顺著贝叶经反送回去,声线平静无波:“格列师兄既有雅兴,师弟自当奉陪。”
话音落,贝叶经上佛光流转,化作一道淡金虚影,凝在龕中半空,正是格列禪师的法相。
他面色苍白,周身灵光黯淡、端坐在半空。一双落在慧远禪师身上眸子,好似深潭藏锋、只让人生出些微寒意。格列禪师法相微倾,目光先扫过龕壁掛著的洗心剑,寒芒映得他虚影微颤,復又缓缓落于慧远禪师身侧那只灵犀蕴灵盏上。盏身莹润如暖玉,本是显宗赐下、专供核心禪师滋养剑禪之道的至宝,此刻盏底只剩一层乾涸的灵痕,连半滴灵犀宝液都无,唯有盏沿刻著的显宗印记,还泛著微弱的金光。
他唇齿轻启,声线裹著几分因伤势未好而来的滯涩、只淡淡道:“师弟既在修行,本该有灵犀宝液相佐才是。”慧远禪师转动的沉香佛珠倏然一滯,他垂眸望向那只灵犀蕴灵盏,眸底禪光微乱,转瞬便復上一层化不开的清冷。心头如明镜一般,格列禪师这番言语可不是真的关切他的剑道修行。
这灵犀蕴灵盏所需的髓液,乃是原佛宗出產的灵珍之一,从前他这禪师每轮便可得六升。
可自慧海禪师得了金文菩提后,所有灵犀宝液、乃至显宗各寺珍藏的凝露珠、凝神玉髓,都被尽数揽入己门,只为滋养那枚金文菩提,以助其自身道行再进一而自金文菩提被慧明禪师带回原佛宗过后,慧远禪师的灵犀宝液便就停了供给,甚至都已到了要拿每岁供奉去採买宗內其余弟子手头存货的地步了。慧远禪师的怨气,格列禪师自是心知肚明。而二人之所能隔著贝叶经传语、能有这片刻的“同路”,本就因著这桩心照不宣的隱情。慧远禪师身为显宗禪师,连滋养剑禪之道的灵犀宝液都难以得见,门下那些资质稍逊的弟子,更是连修炼所需的凝神香都凑不齐,还要去太渊都求尚寢宫所產的次品。
而格列禪师自闭关三百载出关过后,他那一统大卫释门的野望便就已然生出,从未有过半刻停歇。彼此各有掣肘,亦各有需求,无需半句游说,无需一语挑明,那道落在灵犀蕴灵盏上的目光,那句看似无意的轻嘆,便足以让二人洞悉彼此的心思。格列禪师似是看穿他心头所想,法相未再近前,周身散碎的灵光忽明忽暗,显是强撑著传讯的力道已快不支,语气却依旧平得如沧溟静波:“毗卢遮那胎藏印,前番某已遣尕达,以借万兵无相城收容密宗弟子疗伤之名,如期赠予黑履道人。”听得此言,慧远禪师指尖的佛珠缓缓续上转动的节奏,却比先前沉了几分。
他再抬眼时,目光只与格列禪师法相碰了一瞬,便漠然移开,落在龕外翻涌的海雾上,声线淡得无半分波澜,连一丝温度都无:“知晓。”慧远禪师心中早有盘算,那黑履道人乃是其师弟慧明禪师早早便就为慧远禪师物色好、用以炼作明剑金刚的上好炼材。只是慧远禪师剑法精进时候,黑履道人都已远赴外海多年,便是发动各脉弟子之力、亦是一时难寻。慧明禪师倒是体贴,又將寻来的蒋青报予慧远禪师知晓,自陈其虽逊黑履道人一些风采、但当不输裂天剑派道子金风青太多。当其时,慧远禪师拨冗出来见过蒋青时候已经颇为满意,却在都要动作时候,又想起来了慧明禪师提及那黑履道人来了,便就暂息了念头。毕竟他这明剑金刚只能选一人炼成,自是心心念念著上乘货色。
不意这一等就是数十年,待得慧远禪师都已有些按捺不住、要与蒋青下手时候,却倏然探得了黑履道人的消息。不过待得慧远禪师真亲眼见得黑履道人时候,虽是称心满意,但彼时的黑履道人都已结成金丹、受封澜梦宫巡海尉,听说还是深得澜梦宫主匡掣霄器重。虽然慧远禪师真心属意,但这等人物,自是不能由他一区区显宗禪师隨意动作的。
可这等炼材,真是千年难遇。
若要慧远禪师退而求其次,他却也心有不甘。
慧远禪师只觉若是能得將黑履道人炼成明剑金刚相,那么於他而言,当会不啻于慧海禪师手中的金文菩提。自此便足够显宗各脉因了他之实力,不在乎慧海禪师的佛法造诣与方丈身份、才有底气与慧海禪师爭那显宗大义。是以与格列禪师的牵扯,从来都不是慧远禪师本心所愿。
后者由始至终都对格列禪师心存三分疏离、七分提防,却也被这进退两难的局势拴著,不得不耐著性子,维持这份脆弱的“默契”。“不过黑履之事,急不得,也算不出。”格列禪师的声音又起,无半分情绪起伏,似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便算匡掣霄此刻心神全在纠魔上,我们也不能在此时动作。若是遭来他之震怒,真就是灭顶之灾,需得从长计议、侥倖不得”慧远禪师未接话,只指尖捻珠的速度又沉了些,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纠魔未毕,古魔吴通的踪跡虽近在咫尺,却依旧诡譎难测,匡掣霄的目光死死锁著这片海域,半点鬆懈都无。莫说动黑履道人这枚澜梦宫看重的棋子,便是二人稍有僭越异动,勾来澜梦宫的人察觉,便是万劫不復之祸。时机这东西,从来都无从推算,唯有静待一一待纠魔大功告成,古魔遗蜕归位,匡掣霄心神稍缓,注意力从这片海域移开,待他与格列禪师都养足伤势,方能徐徐图之。
格列禪师似也无需他回应,法相微垂,目光落在贝叶经泛著的淡金佛光上,补了句,语气里无半分商议,只有心照不宣的约定:“届时,本座定会竭力相助师弟。”
这话轻飘飘的,却藏著二人各自的算计。
彼此心照不宣,没有真心交付,没有同门情分,唯有这一时的利益纠缠,將两个心怀异心的人,捆在了同一条船上。慧远禪师终於缓缓开口,声线冷得像海上的冰梭,无半分热络,连眼神都未曾再看向格列禪师的法相:“师兄言之有理,时机未定,只能等了。”
格列禪师頷首,法相的光又淡了几分,显是伤势牵动,已难再维持法相。
他未再多说一个字,既未追问慧远禪师的心思,也未提及慧海的后续,只那道淡金虚影,缓缓向贝叶经靠去。虚影旋即散入佛光之中,只留一缕极淡的佛气,在禪龕里飘了片刻,便溢出去被海雾裹著,顺著禪龕的缝隙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贝叶经上的淡金佛光渐渐暗下去,最终恢復了原本的泛黄模样,经页上的古梵文字隱去无痕。唯有慧远禪师身侧那只乾涸的灵犀蕴灵盏,依旧静静立著。慧远禪师重新盘膝坐定,指尖捻动佛珠,目光越过龕檐,望向远处翻涌的海涛与泛著微光的困魔阵纹,眸底的清冷之中,藏著几分身不由己的沉凝。心头暗忖,与格列禪师的合作,终究是势不得已。
若不是慧海禪师独吞显宗珍物,若不是他连滋养剑禪之道的灵犀宝液都难以得见,若不是门下弟子苦苦支撑,他岂会与这密宗邪道同流合污?二人所求各异,人心隔腹,今日的“同路”,便是明日的“陌路”。
叔迦鸟似是察觉到龕中禪气的凝滯,轻轻振了振碧羽,载著剑禪龕在浪涛上稳稳轻晃,龕檐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沧溟之上,纠魔之事正紧,古魔吴通的踪跡近在咫尺,正魔佛道似是专注於此,没得半点儿分心。只有隱藏在太虚高处、注视此间的一枚血瞳瞄著叔迦鸟上的贝质佛龕眨了下眼、散出来几缕无色热汽。悬在阵外的匡掣霄倏然眉头一蹙,额上双角亦隱隱涨红一瞬。
他手上指诀一掐,一张符信显露手中,又看了下上头文字,才屈指一弹。一道玄光才落海上,便就有一名澜梦宫副使踩浪而来、伏身拜见:“敢问主上有何吩咐。”
“传令长肖,问问他伤势是不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若是好了,便往万兵无相城一行,將前番黑履信中所言的那本应寺佛子尕达,带去宫中安置、待本座回去发落。”
澜梦宫副使领命,足下青云裹著澜梦宫徽记,踏浪如离弦之矢,径直穿破困魔阵的灵光余波。碧浪被足下灵光劈开两道白痕,转瞬又被阵中灵气裹挟合拢,只余一缕淡紫灵光在海空疾驰,朝万兵无相城方向疾行而去。虽然这方海域使是真人,但其中敢侧目相看澜梦宫主作何动作的人物真就不多。
独左相媯念之与太一观主清虚真人瞄著那副使身影若有所思,但待得他们觉察到匡掣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候,便就又不约而同的催促起手下修士快快动作起来了。
海面之上,困魔网络已经又收束得小了一圈,灵光层层绞缠之下,海域已见不得半分魔气。海下忽有沉闷震响传来,却又是古魔吴通混淆视听的手段。
正魔佛道诸修见怪不怪,继续按部就班,灵舟帆影连绵,千里海域的灵气被牵引得愈发凝实。海雾渐浓,纠魔之局亦终於到了尾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