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艺怕是都能比得皇城尚寢宫中的经年灵裁,便连羽翼上断裂的羽管、躯体上崩裂的筋络,都被银丝稳稳牵繫、密密缝合。萧婉儿垂著眼,神色从容,素手轻抬轻落,每一个动作都温婉雅致,仿佛不是在操控一具凶禽残尸,而是在打理一件珍贵的绣品。那缕莹白的小蚕,便在她指尖与尸身之间来回游走,吐丝不停,银丝如流水般缠绕、覆盖,將雪羽恶禽胸前那道狰狞的创口,渐渐缝合成一道浅浅的痕跡,连滴落的血跡,都被银丝轻轻吸附、拭去。
一旁的康大宝看得眉头紧蹙,眼中的惊疑之色愈发浓重,周身的凶气都稍稍收敛了几分。
只见银丝在雪羽恶禽的关节处轻轻一挽、一引,再顺势缠上其脖颈与双翼,那原本瘫倒在龟裂大地上的庞然躯体,竞缓缓直立起来,双翼微微张开,虽双目已被银芒灼毁,却似有了几分生机。
空洞无神,神魂更是早已消散,却依旧透著一股堪比元婴的威煞,只是一举一动,都被那无形的银丝牢牢牵繫,僵而不拙,每一个动作都隨著萧婉儿的指尖微动而变化,温顺得宛若被驯服的牲畜。
萧婉儿垂眸看著身前重新站起的雪羽恶禽,素手轻抬,银丝在她指间婉转流淌,如流云般缠绕,声音柔婉却字字清晰,不带半分諂媚,也无半分怯意:“道友不必疑虑,这綰丝蚕乃我合欢宗掌门一传承之物,说起来还算得妾身师父的长辈。
妾身自继任合欢宗掌门以来,便就隨身携带。適才未有与道友透露,却也是因了事关重大、存有些提防之心,还请道友莫怪。这雪羽恶禽肉身强横,堪比元婴,周身羽甲坚硬,寻常凶戾难伤,由它在前开路,巨木之上再有凶险,也尽可先由它挡下,道友只需紧隨其后,便可安心登她说著,指尖轻轻一扬,綰丝蚕似是得了指令,吐丝愈发绵密,將雪羽恶禽的四肢关节又细细缠了几圈,確保其动作稳固。雪羽恶禽隨即昂首,发出一声空洞无魂的唳鸣,声音虽不及生前凌厉,却仍有威风。
双翼一振,掀起一阵微风,稳稳挡在了萧婉儿与康大宝身前,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盾甲,將二人护在身后。风卷荒原,残羽纷飞,漫天的血腥之气中,竟因那缕柔美的银丝,添了几分诡异的雅致。
方才还被康大宝斩碎、倒在地上的凶禽残尸,此刻竞被这千万缕淡银丝线,轻轻綰成了登木之路最锋锐、最可靠的前驱利器。而萧婉儿立在恶禽身侧,素衣染尘,青丝微乱,却依旧清冷贵气,指尖轻捻银丝,神色从容,与身旁凶悍的恶禽,形成了一幅诡异而和谐的画面。康大宝看著这一幕,心中的愤懣渐渐压了下去,目中生出来了几分忌惮之色。
“果然啊,不该因才得了点儿进益便就小覷了天下英雄。堂堂合欢宗掌门,传说中与大卫之外都有门路的人物,又哪里真会因了一点儿变故就成了待宰羔綰丝蚕这奇虫,康大掌门从前倒也听过,市井好事之徒没少排各类榜单,但此虫名气不小,无论哪个人排榜时候都不会將它落下。只是綰丝蚕在大卫仙朝几无消息,连康大宝这等金丹上修大都也只以为是传说中的物什,没成想今番却是开了眼界。依著典籍所记,它们不消刻苦修行,只凭年岁自然增长便能得进益。
而任一条綰丝蚕的本事,怕都够羞煞天下大部的傀儡师了。
莫看这些小傢伙们肉身贏弱不堪,本身更是几无自保之力,但依仗著口中丝线,就是將一修为远迈自身的生灵残尸轻鬆御使亦都不在话下,却不晓得比傀保师们少做了多少苦功。
只是这丝线蓄养不已,不但要花上大把资粮,这一经使用、蓄养的年岁便就要以百年来计。康大宝看著那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虫儿心有余悸。
“这妇人心性当真了得!”
有著此物以为后手,可前番萧婉儿面临蛮人围袭时候,居然也不捨得寻头本事差些的戾兽来动用自保,还真被她等到了能御使雪羽恶禽的时候。康大掌门一面惊嘆著这妇人心性,一面又在心头生出来几分冷意。
盖因若是他所料不差,依著萧婉儿本来计较,此时被这千丝万续缝补起来、好做御使的,该是他康大宝才是。萧婉儿从未想过这点儿小心思能瞒得过康大掌门,不过却也没得点破的必要。
她適才都已冠冕堂皇地编了个藉口予后者,值这抱团取暖的时候,康大宝惯有“敦本务实”之名,当也晓得此时合则两利、不该再生其余诸事。康大掌门居然能在十日界中回復灵力,这可是件意外之喜。如是他也能与萧婉儿坦诚相待,那么二人当也不会陷入现下这份尷尬之境。萧婉儿可未觉得自己有错,作为一堂堂的元娶真人,她自是会想法设法地求得自保之力,不能真將自己安危,全部寄托在康大宝这么一无亲无故的人身上。只是后者太过惊艷,不能再以寻常金丹视之、总该做些补偿才是。
“这恶禽尸身算是妾身向道友赎买的,妾身会单独以一枚玄宸娶蕴丹为报酬,不计入之前与道友的许诺之中。”这头雪羽恶禽残尸被康大宝扣去了魔核,便算綰丝蚕將其缝补的天衣无缝,怕也难得雪羽恶禽生前五成之功。是以康大掌门不消对焕然一新的雪羽恶禽如何忌惮,萧婉儿此番开口也算见得诚意,如是要顾念大局的话,此时却也不是与其计较的时候。“那便多谢前辈了,”康大宝將心头愤懣强压下去,又得一份结婴资粮自是天大的好事,不过这都要到了返回大卫仙朝之后,却不晓得在此期间又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萧婉儿却称得上是蕙质兰心,饶是康大掌门如此城府,亦被其窥穿了心意。
但听得前者发出阵银铃笑声,再將腰间香囊解下、近到康大宝身前递予其手中、语气轻鬆:“道友既是都已恢復灵力,那便先將这丹药取了去,如此过后,我二人才好携手登这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