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厢”这两字听起来倒是雅致,实则是合欢宗內幽禁犯事弟子的地方。
同刚才康大宝与絳雪真人等人会面时候那殿宇一般,这处寒厢自然也是临时搭就。事实上也可以说,是为连雪浦专门搭就的。世人皆晓得,这所谓面首、所谓姬妾,从来不过是面上风光。
在絳雪真人从前怜惜时候,便连兰心上修这类在合欢宗內排名靠前的长老,亦要给连雪浦几分薄面。更不提有多少焚桃使、春风使,这明里暗里对连雪浦是如何嫉恨。
只是这真人怜爱哪能长久?
这面首顏色不在过后,自要晓得摆正位置、渐渐淡出了真人席榻。
不消真人发言,便要晓得乖巧懂事的给新人腾出位置,或许能换得真人忆起来几分旧情,落得个不错的下场。这方面连雪浦一贯做得不错,事实上便算从前得宠时候,他也算得不爭不抢、从不恃宠而骄。也就是因了初临山南道时、出手护持康大宝这些后人的缘故,才与那春风使楚涵结下了些不重不轻的冤讎。只是这等事情,於他们而言却也算不得什么。
本来自此过后,若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混下去,就同那些同样於絳雪真人裙下侍奉枕席的前辈一样,那连雪浦当也能平平安安地无疾而终。且这下场虽谈不上好,但较之千千万万半道崩卒的同道而言,却也难称得一个“坏”字。
不过偏偏重明宗福缘深厚,出来了位了不得的康大掌门,竞是勾得了合欢宗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惦记。连雪浦这些年不光几要將自身在合欢宗的积累搬回重明宗去,便连攒下来的人脉也未浪费,但凡有点新奇有用的好物什,都想著淘弄一些送回阳明山去,好给自家后辈开开眼界。
晓得二女心意过后,他自是不愿去谋害康大宝的。
可真人意志哪里能因一区区假丹心意而改,万般不甘之下,还是被二女携来外海。
万幸的是康大掌门却是机敏,饶是意外见得他这做师叔的,却也未有中了絳雪真人的奸计,照旧居於万兵无相城中不出。虽然因了此事使得连雪浦在絳雪真人心头再无份量可言,但却是前者乐得见到的。
重明宗立派近四百年来才出来康大宝这么一扛鼎之人,若是因了他这条卑贱性命而生什么闪失,那他便真万死难辞其咎了。本来这於早已失了宠幸的连雪浦算不得件太大的事情,可自那古魔吴通失了手段將康大宝与萧婉儿一道拉扯去了一方位不明的异境过后,他才是真算是大难临头了。
他这面首於主人眼中,与那狸奴、义犬也没得什么两样。
地位尊贵与否,也与这些玩物一般,从来只看其是否得主人宠幸。
自萧婉儿失踪过后,便连门下弟子,絳雪真人亦都时常寻事责骂。
心气不顺之下,她见得连雪浦这顏色已败、亦不忠心的老犬,自也没得什么好脸色。
从前因了康大宝在匡家宗室那边还留有名字,絳雪真人对著连雪浦或还能殊为难得的存下几分情面。然现下她为了萧婉儿《云溪凝欢证真经》的修行,都已將卫帝未来可能会生的震怒拋在脑后、几乎將康大掌门视作了自家弟子滋补的资粮,又哪里还会对如何相待连雪浦有半分顾忌?!
再联想到康大宝於万兵无相城內闭门不出,那遭瘟的古魔拉扯他的时候,那康大宝好死不死竟还將萧婉儿一道拉下了水.絳雪真人是真不觉得,自己该对连雪浦这么一吃里扒外的面首再存半分耐心。
往日里虽无恩宠,却也尚有几分体面可存,至此,那点仅存的体面,也被尽数碾碎,连一丝余地都未曾留下。起初还只听得些冷言冷语、怒声斥骂,这倒是没什么的,毕竟便算再是受宠的面首又怎能没受过这等閒气。连雪浦自能唾面自乾、坦然受之。
只是自无端被带入了这专门为圈禁他而搭就的囚笼,自此不但没了半分自由、周身还被一层禁制笼罩,使得他一身假丹灵力难以运转,如凡人般困於这只有丈宽丈长的逼仄之地。
起初,不过是禁制渐厉、寒厢內灵气愈发寡淡;
再后来,那些因了萧婉儿失踪而被召来的焚桃使、春风使里头,不乏曾嫉恨过他的小人。
此番见真人这般態度,也跟著肆无忌惮起来。
这世世代代都在百花爭艷的地方,又哪里会少了那些隱晦险恶的手段?!
同为面首的他们,自都是箇中好手。
暗中动些手脚,扰他心神、坏他道行,不过是隨手为之的事情,根本不会、亦不怕被真人派来看管的两名弟子发现。且今时不同往日,絳雪真人於此时候对连雪浦的不闻不间,难道不就是对这些人的放纵吗?!这妇人心狠起来,哪里还想得起来从前欢好时候的半分情谊!?落在连雪浦身上那些隱晦的手段,不见刀光剑影,却字字诛心、步步耗损,比明面上的斥责打骂,更显阴毒。起初不过是灵力运转愈发滯涩,心神偶有恍惚,他尚可凭著几分定力强压下去,只当是禁制反噬与灵气寡淡所致,默默咬牙硬扛;可日子久了,那些暗中的磋磨日渐频繁,力道也愈发狠厉。
禁制的压制本就让他修为难得维持,再经这般日日耗损,身子便如漏了底的破烂瓦罐。
渐渐的,其周身灵力开始有出无进、就这么一点点衰败下去,连维持基本的心神清明都成了奢望。这寒厢本就逼仄阴冷,临时搭就的屋舍不晓得是用的哪样寒玉,这刺骨冰冷从前他全盛时候自不放在眼中,可灵气断绝、道基受损之下,却就觉度日如年。他身子开始日渐孱弱,俊俏脸庞上的温润之意早便被无尽的疲惫与隱忍取代。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只剩著些化不开的孤苦与茫然。连雪浦被死死困在这方寸囚笼之中,连转动身形都显侷促,往日里尚可维繫的体面,被日復一日的磋磨碾得粉碎,连抬头的力气,都渐渐被耗尽。无人过问他的死活,无人体恤他的苦楚,那些看守的弟子在外冷眼旁观,那些嫉恨他的同儕暗中作祟,而他却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禁制锁身,灵力尽滯,如同被拔了爪牙的困兽,只能任由宰割。
往日那点儿仅存不多的意气,藏在心底的归念,一点点被这寒厢的阴冷与暗中的磋磨吞噬。到了后头,似连心底这点儿残存的执念,都要在这绝望之中消弭干磋磨一日甚过一日,绝望一日深过一日,他的道心渐渐动摇,身形愈发枯槁,周身再无半分往日的风采,只剩一身洗不尽的颓败与淒楚。“呼,就这么死了也好、倒也乾净。异日在下头若还能见得掌门师兄与李师兄他们,总要被他们少笑几声。就是师父见得我了,见得我这副惨状、当也不会狠下心来將我逐出重明门墙。”
连雪浦气息微弱,低声呢喃著,声音轻得似风中残烛,刚落音,便觉周身那层缠缚多日的禁制,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紧接著,便如碎玉般轰然消散。那刺骨的寒意似被一股温润的灵气骤然驱散,这逼仄寒厢之內,竞缓缓漫开一缕清灵之气。他心头猛地一震,枯槁的眼瞼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光影中,只见寒厢那简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三道身影逆光而立。环抱著萧婉儿的康大宝见得此幕不见动容、眉眼沉稳,周身縈绕著沉凝锋锐的气息。
其身侧,黑履道人负剑而立,眸中精光一闪而过,见得寒厢內的景象,眉宇间掠过几分沉鬱;蒋青紧隨其后,面上那焦急之色最重,目光扫过连雪浦这形容枯槁之相、难掩惻隱。
连雪浦浑身一僵,似是不敢置信,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分声音,眼底那早已黯淡的光亮,竟在这一刻,泛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涟漪。混杂著难以置信的茫然、劫后余生的震颤,还有深埋心底的归念,如潮水般翻涌而来。
他想挣扎著起身,可周身灵力衰败,道基受损,刚一动,便一阵天旋地转,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康大宝见状,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指尖一缕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內,驱散著他周身的阴冷与耗损。他语气里头同样听不出来什么怒意,只是淡声言道:“师叔,小子来带你回宗门了。”
那缕灵力温润醇厚,顺著经脉缓缓流淌,滋养著他衰败的灵力,缓解著道基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