鈷基合金的硬度是普通钢的三倍。
李建国拿刮刀在坯料边角试了一刀。火星没有——合金太硬,刮刀刃口在表面滑行时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指甲刮玻璃,但频率更高。
他把刮刀收回来,看了看刃口。
没说话。
从工具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卷。打开——几把形状各异的刮刀,有直的、弯的、三角的。刃口的角度从十五度到四十五度不等。
他换了一把。角度更陡,刃宽更窄。刀柄末端缠了一层旧胶布——用了很多年的痕跡。
又试了一刀。
这次有声音了。不是摩擦声——是很轻的“嚓”的一声。极细的合金屑从密封面上捲起来,薄得透光。
李建国蹲著没动。两只手稳得不合理。六十多岁的人,做精密活的时候呼吸频率降到每分钟六次以下。
他开始颳了。一刀接一刀。每刮十刀停一次,用光学平晶贴上去看干涉条纹。条纹越细密越均匀,说明表面越平。
赵勇在旁边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看了一个小时。没敢说话。
两天。
李建国在赵勇的实验室蹲了整整两天。吃饭是赵勇从食堂端过来的,他蹲在工作檯下面扒两口就继续干。晚上不回宿舍——工作檯旁边支了张行军床,脱了鞋就躺。睡四个小时,起来接著磨。
第二天下午六点十九分。四枚密封环全部完工。
密封面在日光灯下呈镜面反射效果。不是比喻——真的能照出人影。
赵勇用表面粗糙度仪量了三遍。
ra 0.032微米。
比钱振华要求的0.05微米还好了百分之三十六。
四枚环的內外径同心度偏差——0.7微米。
低於一微米的下限。
赵勇把列印出来的检测数据递给拉尔森。拉尔森接过去,目光从第一行数字扫到最后一行。扫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三秒。扫完以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建国——李建国正靠在工作檯边上,端著一个磕了口的搪瓷杯喝茶。茶杯上印著“红星工具机厂”五个红字。
拉尔森用德语说了句话。赵勇听不太懂,但“unm?glich”这个词他认识——不可能。
“翻译一下?”赵勇问旁边的助手。
助手咳了一声:“他说……这不可能是手工做的。用什么设备做的?”
赵勇指了指李建国手边那把刮刀。
拉尔森沉默了大约十秒。走到李建国面前,郑重地伸出手。
李建国把搪瓷杯换到左手,跟他握了一下。握完继续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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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机测试从当晚八点开始。
四枚密封环安装到液压系统的过程赵勇不让任何人插手,自己一个人干。扭矩扳手的咔嗒声在测试舱里迴响。
舱门关闭。加压。
一百兆帕——打表。密封完好。
加到一百零八兆帕。持续运行。
第十二小时。密封完好。
第二十四小时。密封完好。
第三十六小时。赵勇在测试舱外面的监控屏前打了个盹。醒来看数据——密封完好。
第四十八小时。欧洲最好的密封件开始碎裂的时间节点。鈷基合金密封环的泄漏率曲线平得像一条直线——零渗漏。
第六十小时。零渗漏。
第七十二小时。
赵勇把最终数据列印出来。三页纸。最后一行: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舱压一百零八兆帕恆定,液压系统泄漏率为零。密封面磨损量:0.3微米。
他把数据发给拉尔森。
二十分钟后拉尔森回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符號。
苏哲在办公室看到测试报告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他签了字,把报告锁进保险柜。从柜子里顺手拿出那份矿区批覆文件,在时间轴的“设备验证”阶段后面画了一个勾。
第一关,过了。
手机震了。简讯。加密號段。
程度发的。
六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程度的习惯。
“东瀛海洋研究船白凰丸,註册单位:东海深层研究所。上午十一时从冲绳那霸港出港,航向西南偏西。按航速推算,约七十二小时后抵达目標海域外围。船上搭载拖曳式声吶阵列和多波束测深系统。研究所理事名单第三位——宫本慎介。”
苏哲把简讯读了两遍。刪除。关灯。
窗外没有汽笛声。夜里的长江很安静。
苏哲没有马上打电话。
他在黑暗里坐了几分钟。脑子里把前后几条线串了一遍:博览会刚闭幕,矿区续期批覆刚拿到手,东瀛的船就出港了。时间卡得太紧——不是巧合。
有人把消息递出去了。
矿区续期的审批流程走的是自然资源部。部里知道的人有限。但批覆文件下发到京州以后,经手的环节就多了——市政府办、新区管委会、档案室。
他记了一笔。回头让程度查。
眼下先处理船的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苏哲在办公室拨了刘建国的电话。
刘建国接得快。军人作息——五点半起床,七点前处理完第一批文件。
“舅舅,东瀛有条船往我这边来了。”
苏哲把程度的情报复述了一遍。简洁,没有多余的形容词。
刘建国听完没马上回话。电话里有翻纸的声音——他在查什么东西。
“白凰丸,六千八百吨级,动力定位系统,最大作业水深一万一千米。这条船我有印象,前几年在马里亚纳海沟干过活。”
“能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