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林在旁边听著,把声发射仪的数据导出u盘,递给苏哲。苏哲用加密邮件发了。
凌晨一点二十分。
苏哲在车间里找了把摺叠椅坐下来。没走的意思。
赵长林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守著。”
“我不走,外面没人敢进来问进度。你安心干活。”
赵长林没再客气。他从工具柜里取出金刚石切割锯,走到试缆中段,开始精確定位取样位置。
锯片接触碳纤维的时候发出高频的尖啸。切割液飞溅。二十分钟后,一截拳头粗、二十厘米长的缆段被完整取下。
赵长林抱著那截缆段进了旁边的金相实验室。门关上了。
苏哲独自坐在空旷的车间里。两百米长的大棚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头顶的照明灯发出电流的嗡鸣。试缆在中段缺了一口,断面露出精密排列的碳纤维丝束——成千上万根比头髮丝还细的纤维,编织成双螺旋的结构。
他在摺叠椅上坐了两个小时。处理了三封邮件,批了一份新区管委会的请示,给林锐发了条消息让他早上把碳纤维桥的后续施工单位清单调出来备查。
是最坏的打算。如果断丝——不是赵长林一个人的问题,是整条工程链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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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结果先出来了。
上午七点零三分。比承诺的六小时快了十几分钟。
视频通话。陈默的脸凑得太近,占满了整个屏幕,背景是敦煌超算中心的机柜指示灯。
“跑完了。全球公开的碳纤维声发射资料库,总共筛出三千七百份实验记录。其中频率在八十到一百二十千赫兹区间的有四百九十一份。我把赵长林的信號拿去做了全频段频谱匹配。”
他把结果界面共享到屏幕上。
一张彩色的匹配度热力图。纵轴是四百九十一个对照样本,横轴是几个频域特徵参数。顏色越红匹配度越高。
“跟碳纤维单丝断裂的匹配度——62%。跟基体微裂纹的匹配度——47%。跟界面摩擦滑移的匹配度——91%。”
苏哲盯著那个91%。
“九成一的把握,够不够下结论?”
陈默抓了抓头髮:“统计上够了。但这不是发论文,是建桥。赵教授那边的金相结果出来没有?”
“还在看。”
“等他的。模型和显微镜对上了,就是铁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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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林在实验室里待了三十四个小时。
他把二十厘米的缆段沿径向切成十二片薄片,每片在金相显微镜下逐区扫描。碳纤维丝束的截面在一百倍放大下清晰可见——每根纤维的横截面是规则的圆形,直径七微米左右。如果有断丝,断口处会呈现锯齿状的脆性断裂形態,在显微镜下一眼能认出来。
十二片薄片。每片扫三百多个视野。
总共扫了將近四千个视野。
第三天早晨,赵长林从实验室里推门出来。
工装上溅著金相腐蚀液的痕跡,运动鞋底沾著切削碎屑。他手里攥著一叠列印纸——显微照片。
苏哲在车间的摺叠椅上正灌第四杯茶。他这三天只回了一次办公室处理紧急文件,其余时间都蹲在车间,把这里当成了临时指挥部。
赵长林走到他面前。把列印纸放在工作檯上。
“四千个视野,没有找到任何断口。纤维截面全部完整。”
他翻到最后一页。放大二百倍的照片——双螺旋接口区域。纤维与纤维之间的树脂界面层清晰可见,没有裂纹,没有脱粘。但有一处细节:两束纤维的相对位置跟设计图纸比对,偏移了大约三微米。
“首次高载荷拉伸的时候,螺旋接口处的纤维束髮生了微量的界面滑移——相当於两层碳纤维在高压下互相挤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更紧密的位置。声发射信號是滑移过程中界面摩擦產生的。跟陈默那边的数据匹配结论一致。”
他停了一下。
“这是正常的磨合过程。跟新鞋穿第一天的道理差不多。第二次加载的时候——我昨天深夜跑了一组低载荷循环预测试——信號消失了。界面稳定了。”
苏哲把那四个字听进去了:没有断丝。
“重新装上去。跑全量程测试。”
赵长林点了个头。没有多余的话。他的眼底是三十四小时没睡的青黑,但走路的步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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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缆重新安装到拉伸设备上。
赵长林亲手操作加载程序。从零开始,逐级升压。
50%。
70%。
90%。
93%——上次出信號的那个载荷点。声发射传感器的屏幕上一片平静。没有尖峰。
95%。
100%。
赵长林没有停。
他把载荷推到了105%。
曲线在屏幕上缓慢爬升。均匀。光滑。没有突变,没有异常。
105%持续了十分钟。设备的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嗡鸣。试缆在拉力下微微伸长了不到两毫米——在弹性范围內。
赵长林关掉加载。
屏幕上跳出最终数据:最大载荷105%设计值,试缆完好,无断丝,无永久变形,声发射无异常信號。
车间里没有鼓掌。就赵长林和苏哲两个人,加上三个刚被允许进场的技术员。
赵长林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名字。苏哲签了第二个。
试缆通过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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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哲走出车间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扎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適应。
手机里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和四个未接来电。他挑了最紧急的先回。
第三个未接来电是个京海区號。
马国庆。
苏哲回拨过去。
马国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江风和发动机的轰鸣。他在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