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回得很快:“所以你不是去参加会议的。你是去写规则的。”
赵勇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加勒比海的落日把云烧成橘红色。他在一个拖鞋都要穿错的海岛上,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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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勇回国的航班在浦东转机。林锐在出口等著接人。
赵勇拎著行李箱出来,新西装已经揉得不成样子,叠在登机箱的拉链外面。他换回了蓝色工装夹克。
林锐没寒暄,递了一份文件过来。
“苏市长让我在机场给你。凤台县的茶山项目一季度月报。第七页。”
赵勇翻到第七页。
一张区域茶苗成活率统计表。十二个编號分区,其中十一个成活率在89%到94%之间。
第六分区:47%。
赵勇抬头看林锐。
林锐摇头:“原因还在查。苏市长已经去凤台了。”
苏哲是下午一点到的凤台。急赶慢赶,进山路还是顛了四十分钟。
张维在坡地的田埂上等著。穿了双胶鞋,裤腿湿了半截——刚从地里出来。
苏哲跟他走到第六分区。
三百亩坡地。茶苗栽下去两个多月了。其他分区的苗子已经抽出了两片新叶,嫩绿色,长势规整。第六分区不一样——整片坡地从中段往下,茶苗叶片发黄、捲缩,不少已经枯透了。拔起来看根系,鬚根发黑,烂的。
苏哲蹲下来捏了一撮土。湿。偏黏。闻了一下——没有明显异味,但有一股隱约的腐酸气。
“水样查了?”
张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县农技站做的快检报告。灌溉水氨氮浓度:36mg/l。標准限值3mg/l。超了十二倍。
苏哲站起来。看了看坡地的走势。第六分区在整片茶山的下部,地势最低。灌溉水从上方的支渠流入——渠口在坡地北侧。
“带我去看渠。”
他们沿著支渠走。渠是水泥砌的,窄,半米宽不到。水不深,流速慢。渠底积著一层暗绿色的腐殖物。走了大概一公里,渠道穿过一片杂草丛——前面出现了一个分叉口。右边是正常来水的乾渠。左边多了一条更窄的沟,沟里的水顏色不对——浑黄、发绿,水面上泛著一层油脂状的薄膜。
苏哲弯腰用手背试了一下水温。偏高。
“上面是什么?”
张维带他继续往上走。两公里。灌木丛越来越密,路只有人踩出来的土路。最后在一道低矮的土坎前面停了下来。
土坎后面是一座废弃的养殖场。
铁皮棚塌了大半。院子里杂草长到了人腰高。原来的生猪圈舍还在——水泥矮墙,铁柵栏锈得只剩骨架。
院子东角有两个坑。长方形。面积合起来大约六十平方。坑壁用砖砌了一层,底部铺了防渗膜——防渗膜已经破了几个洞,但还掛著。坑里面是暗褐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硬壳。
粪污渗坑。
苏哲走近了两步。氨味衝上来了。不是若有若无的那种——是呛鼻的。
穆建华跟在后面,用手捂了一下口鼻,指著渗坑的东侧:“上周那场暴雨把这边的坑壁冲塌了一截。你看——缺口在那儿。”
苏哲顺著他指的方向看。渗坑东侧的砖墙塌了大约三米宽的口子。暗褐色的液体从缺口漫出来,顺著地势流下去,匯进了那条不该有水的窄沟。
窄沟。支渠分叉口。灌溉水渠。第六分区三百亩茶苗。
一条链。
“这个养殖场什么时候关的?”
张维查了手机里存的资料:“三年前。第一轮中央环保督察的时候关停的。当时列入了整改清单,要求对粪污进行无害化处理。”
“处理了没有?”
张维没接话。答案在那两个坑里。
苏哲站在渗坑边上,面朝著塌了的砖墙。太阳照下来,渗坑表面硬壳的边缘有蚊蝇在飞。
他没有发火。
吴老汉的话在耳朵里——“前年隔壁乡种药材的事你晓得不?来的时候也说保底收购……”
不是种不好。是根底下的水脏了。
“张维。”
“在。”
“两件事。第一——补种。秋末之前把这三百亩全部重新栽上。苗子的钱京州出,不走凤台县財政。”
张维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费用我们县——”,被苏哲打断。
“第二件。凤台全县范围內所有关停养殖场的污染遗存——粪坑、废渣堆场、废弃化粪池——一个月內全部排查完毕。每一处的gps坐標、现状照片和周边水系关係,报到京州环保局备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陈默。
“陈默。盘古的环境监测模块能不能分出一套子系统给凤台用?”
陈默嚼著什么东西——这人隨时都在嚼东西:“什么参数?”
“水质。氨氮、cod、溶解氧、ph值。接入到每一条灌溉渠的关键节点上。在线监测,异常自动报警。”
“几个节点?”
苏哲转头看张维。张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县主要灌溉渠道八十七条。关键节点——进水口、分支口、入田口——至少两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