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概率有多低,他没算过,也不需要算。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亲手转了转轮,亲手把子弹放进去,现在这把枪回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右眼皮跳了两下。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枪柄的胡桃木,往下握,第一次竟然没握住。
指尖滑开了。
第二次才抓住。
他拿枪的时候手在抖。
幅度很小,但枪口晃了一下。
这个晃动被龙崎真看在眼里,也被人群里靠得最近的几个人看在眼里。
没有人说出来,但有人低下了头,假装在擦鞋。
七发的转轮,六发已经空了。
剩下一发,只能是那颗子弹。
八岐猛握著枪,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他用的力气太大,大到指节发白,枪柄的雕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把枪举起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手臂上的肌肉在跳。
周围没有人喊“上”了。
之前那阵山呼海啸般的起鬨声,此刻完全消失了。
人墙还围著,但没人出声。
有人往后挪了半步,脚后跟踩到后面人的脚尖,两个人都没开口。
那个踩人的没回头,被踩的也没抱怨。
舞池的灯还在转,红的蓝的光斑轮番打在八岐猛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还掛著,但已经成了面具
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向內弯了一下,又鬆开,然后又弯了一下,还是没有扣下去。
龙崎真靠在椅背上。
“该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在提醒一个忘了台词的人补上下一句。
八岐猛手里的枪还在抖。
他额角上有一道汗,从髮际线流下来,顺著太阳穴,经过那个枪口即將对准的位置,流到下巴,滴在赌桌上,洇进绿色的呢子布面里。
他大概感觉到自己流汗了,但他没擦。
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喉结滚了一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阵笑声来得毫无预兆。
像是绷到极点的弦突然断了。
他笑得很大声,大到整个地下室都在迴荡,大到旁边赌桌上的筹码都像被声浪震动了一下。
“小子。”他把枪从太阳穴移开,笑声还没停。“你確实是个狠角色。我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年,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这么玩的。跟我玩游戏是你的荣幸,你知道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握枪的手慢慢往下放。
枪口从太阳穴,滑到脸侧,滑到肩膀,最后停在与桌面平行的位置。
枪口正对著龙崎真的额头。
那个浅浅的红印还在龙崎真的太阳穴上。
“但是现在。”八岐猛的笑容收了。“游戏结束了。”
扳机扣下。
“咔”。
人墙像被石头砸进的水面,猛地往外盪开。
有人蹲下,有人往后仰,有人举起手臂挡在脸前面。
那个舞女尖叫著把脸埋进旁边胖子的怀里。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血。
没有倒下的身体。
龙崎真还坐在椅子上。
姿势没变,脸上的表情也没变,还是那副略带无聊的悠閒神態。
八岐猛还保持著开枪后的姿势。手臂抬著,枪口朝前。
他盯著龙崎真,看他的额头,看他的眼睛,又看在桌上。
桌面上只有筹码、钞票、翻倒的酒杯、沾了血的手指印。
没有子弹穿过来的痕跡。
他把枪收回来,打开转轮。
七个弹仓。
六个空的。
剩下一个——也是空的。
那颗本该在转轮里的子弹,不在任何一个弹仓里。
他把转轮转了一遍,不信,又转了一遍。
七个弹仓,全是空的。
没有子弹。
周围没有人说话。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花衬衫,他把手里的小刀收起来,站起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蜈蚣脖子放下酒瓶,看看那把枪,又看看龙崎真,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八岐猛抬起头,看龙崎真。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龙崎真把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翻过来,摊开。
一枚子弹从他掌心里轻轻掉在桌上。弹头碰到桌面的声音很小,像一颗纽扣从衣服上落下来。
子弹还是温热的,带著他掌心的体温。
它在绿色的呢子布上滚了半圈,停在了一枚黑色筹码旁边。
八岐猛低头看那颗子弹。
又抬头看龙崎真。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想不通龙崎真是怎么做到的。
他亲眼看著龙崎真连开六枪。
每枪都顶在太阳穴上。
手很稳,周围的人都在看。
他什么时候把子弹卸出来的——是在开枪的间隙,是在转轮旋转的时候,还是在枪被放在桌上的那几秒钟里,没有任何人看到。
那些盯著他的目光,那些数到五的声音,那些一秒都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的眼睛,全都没看到。
他想不通。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这个穿白t恤的男人根本不是在赌命。
他是在耍他。
像猫把一只老鼠放了又抓、抓了又放。
不是在玩轮盘。
是把轮盘从游戏规则本身,变成了戏台,而他八岐猛是唯一不知道自己在演戏的丑角。
八岐猛的脸涨红了。
不是羞愧。
是那种从恐惧里硬生生长出来的、变形的暴怒。
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刚才还喊著“上”的赌客,搂著女人的混混,他的兄弟,他的手下——都在看他。
不是怕他。
是可怜他。
他把那把空枪砸在地上。
枪托撞击水泥地,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他往后猛退一步,撞翻了自己刚才坐的那张虎皮椅。
椅子重重倒在地上,虎皮从椅背上滑下来半截。
“杀了他!”
他的吼声破了嗓子。
四面八方的打手动了。
从角落里、楼梯口、赌桌后、铁笼旁边同时涌出来的。
有人从吧檯底下抽出钢管,有人从皮夹克里掏出刀刃磨得发亮的短刀。
刀光在旋转灯下闪了一下,又被红色吞没。
那些刚才还在看热闹的赌客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椅子,踩碎了地上的酒杯,把自己塞进墙角和柱子后面。
还有人抓起桌上的筹码往口袋里塞,趁乱顺了两把钞票,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跑。舞女在尖叫,但她们的尖叫被钢铁碰撞的声音和脚步声盖过去了。
龙崎真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从四面八方逼近的打手,黑压压的人影,在晃动的灯光里重叠、扭曲、往前挤压。
他把椅子往后踢开,活动了一下脖子。
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是手腕。
然后是肩膀。像是在健身房做热身,而不是被上百个手拿武器的亡命徒围在正中间。
他的动作很从容。
甚至带著一点敷衍。
“果然。”他嘆了口气。
第一个打手衝到他面前,钢管抡起来,带著破风声往他肩膀劈下去。
龙崎真侧了半步,钢管擦著他胸口落空。他抬眼看那个人——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新长的疤,还没褪红。
龙崎真看著他,摇了摇头。
“还是要打吗。”他说。
然后他伸手接住了第二根砸过来的钢管。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巨大的地下空间里炸开,又被更大的喊杀声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