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案上那套书,道:“前些日子承蒙宋大人赠书,松儿爱不释手,日日翻看。只是有些地方不甚明白,我这做父亲的讲解了几回,总怕有疏漏。今日冒昧相邀,便是想请宋大人指点指点这孩子。”
宋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疾不徐道:“方大人是榜眼出身,学问精深,哪里轮得到我来指点令郎。”
方逢时摆手笑道:“宋大人不必过谦。父亲教子,终究隔著一层。他敬我畏我,反倒不如对师长的请益来得自在。”
这话说得透亮。
宋溪抬眸,看了方逢时一眼,“方大人说得也不无道理。”
眼看宋溪搭腔,方逢时眼中笑意加深。更有定力一些,並不著急。
“宋大人,”方逢时忽然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宋溪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方大人请说。”
方逢时沉吟片刻,道:“松儿这孩子,我想给他寻个先生。不是那种只会教八股的塾师,是能真正带他读书、教他做人的那种。”
宋溪抬眼看他,心里已经在思考措辞。
方逢时与他对视,目光里带著几分斟酌:“我打听过了,宋大人手下有位陈同知,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我想请他来做松儿的西席。”
宋溪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方大人,”他將茶盏搁下,“陈济之只是个正六品的同知。给藩台衙门的嫡公子做西席,传出去,只怕有人会说閒话。”
“说閒话?”方逢时摆手,“说我方逢时巴结一个六品官?那让他们说去。”
宋溪摇头:“方大人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逢时笑了,笑里带著几分被看穿的瞭然。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嘆道:“宋大人果然是明白人。”
宋溪没接话,只静静看著他。
方逢时沉默片刻,忽然道:“实话跟你说吧,我真正想请的,是你宋大人。”
宋溪挑眉。
“可我知道请不动。”方逢时摊手,笑得坦然,“你是按察使,公务繁忙,哪有工夫来教我儿子读书。再说了,”他顿了顿,“你我之间,还没到那份上。”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人无法反驳。
宋溪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疾不徐道:“所以方大人就拿陈济之来试?”
“试什么?”方逢时装傻。
宋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方逢时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哈哈笑起来:“宋大人,你这双眼睛,真是让人无处躲藏。”
他笑够了,才正色道:“是,我是想试。试你的態度,也试陈济之的分量。你若一口回绝,那我便知道此人不过尔尔。你若犹豫,那便值得我下些功夫。”
宋溪听著,不动声色。
方逢时继续道:“至於陈济之那边,他若真答应了,我也有法子应对。府里庶子好几个,都是庶出,我那几个小妾生的,请个先生来教他们读书认字,也不算辱没了他。松儿这边,我再另寻高明便是。”
宋溪听到这里,不禁笑了。
“方大人,”他放下茶盏,“你这一盘棋,下得可真够远的。”
方逢时摆手,笑得谦虚:“哪里哪里,不过是隨口一试罢了。成不成的,都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