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大洋,横亘天地之间,无边无涯。
大明远航舰队自玻里尼西亚群岛起航,已然在这万顷碧波之上,漂泊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的航程,比此前所有海域都要凶险,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没有遮天蔽日的狂风暴雨,没有寸步难行的死寂无风带,只有连绵不绝的涌浪,日復一日地拍打著船身,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东南信风终年不息,推著百艘巨舰的船帆鼓胀如满月,舰队顺著稳定的洋流,笔直地驶向大洋彼岸。
朱瑞璋站在万里號的船头,手扶著冰冷的船舷,望著前方一望无际的碧海,眉头始终紧紧蹙著,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与不安,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缠绕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这种不安,来得毫无缘由。
並非是对前路未知的恐惧,也不是对海上艰险的忧虑,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一种撕心裂肺的牵掛,
仿佛远在万里之外的故土之上,有什么他最珍视的东西,正在破碎,正在离他而去。
近一个月来,他夜夜难眠。
闭上眼,便是兰寧儿温婉的笑顏,是朱承煜肉乎乎的小手拽著他的衣袍,是马皇后温柔的叮嘱,是老朱威严却不舍的目光。
他总会在深夜骤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臟狂跳不止,伸手一摸,身侧空空如也,只有咸腥的海风灌进船舱,提醒他身处茫茫远洋,离家万里。
他曾以为,这是久別家人的思念,是远洋漂泊的劳顿,是即將抵达目的地的急切。
可越是临近终点,那股不安便越是浓烈,如同乌云压顶,沉甸甸地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王爷,晨露重,海风凉,您已经在船头站了一个时辰了,回舱內歇息片刻吧。”
沐英端著一碗温热的薑茶,缓步走到朱瑞璋身后,轻声劝道。
他看著自家王爷日渐消瘦的脸颊,眼底淡淡的血丝,心中满是担忧。
这两个月,王爷几乎日日守在船头,要么望著东方发呆,要么盯著海图沉思,饭吃得极少,觉睡得更短,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焦躁。
朱瑞璋缓缓转过身,接过薑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才稍稍驱散了一丝心头的寒意。
他浅啜一口,薑茶的辛辣顺著喉咙滑下,暖了肠胃,却暖不了那颗悬在半空的心。
“无妨。”朱瑞璋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本王不困,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沐英闻言,心头一动,连忙道:“王爷可是担忧海上变故?周老经验老道,洋流、风向皆测算无误,船队行进安稳,补给充足,將士们士气高昂,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若是王爷觉得烦闷,末將让士兵们演武助兴,也好解解乏。”
朱瑞璋苦笑一声,望向东方那片水天相接的朦朧烟霞,目光悠远而沉重:“不是担忧船队,是想家了。”
“想应天,想王府,想陛下和皇后……”
他轻声呢喃著,每一个字,都带著刻骨的思念。
离家已然近一年。
二月二,龙抬头,他从应天长江畔起航,辞別家人,辞別大明,率两万余將士,远赴十万里西荒绝域。
彼时春寒料峭,江风猎猎,家人的笑顏还歷歷在目,儿子的啼哭还縈绕耳畔。
如今,一年將尽,他即將抵达目的地,找到那能救天下百姓的神粮,可心头的牵掛,却比起航时更甚千倍万倍。
“王爷,归期不远了。”沐英躬身道,“按照你所说,咱们已然横渡大半个大洋,等找到神粮,咱们即刻返航,最快一年,便能重回应天,与家人团聚。”
“是啊,归期不远了……”朱瑞璋喃喃自语,可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剧烈。
他猛地捂住胸口,眉头紧锁,一股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让他身形微微一晃。
“王爷!”沐英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適?快传医者!”
“不必。”朱瑞璋摆了摆手,强压下心头的剧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老毛病了,歇片刻便好。许是连日劳心,气血有些不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