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李老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泣血,字字带杀。
阿尘领命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秦王府角门。
阿尘的身影刚消失在秦王府西侧角门的阴影里,廊下的李老歪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身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滔天杀意,如同被强行按回深渊的凶兽,一点点敛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浑浊而沉重,带著无尽的腥气与恨意。
他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凝重。
阿尘已经带著他的命令,去执行那一场血洗应天的清算。吕本一族、白莲教余孽、那些窥探秦王府的牛鬼蛇神,一个都跑不掉。
血债,必须血偿。
可他心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疑惑,如同一块巨石死死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白莲教,为何要这么做?
他跟著王爷南征北战,深知王爷与白莲教的恩怨。
当年在夔州,王爷捣毁几大据点,斩杀骨干无数,这份仇怨確实不浅。
可白莲教若真想报復,直接刺杀王爷才是最直接的。
如今王爷远赴十万里远洋,他们不在海上动手,反倒在应天城,刺杀身怀六甲、与世无爭的秦王妃兰寧儿,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单纯泄愤?
绝不可能。
白莲教上下,从来都是一群野心勃勃之辈,做事从不是只为了泄愤,每一步都藏著惊天阴谋,衝著最大的利益而去。
刺杀兰寧儿,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兰寧儿虽是秦王正妃,温却从不涉朝政,不过是个深居王府的妇人。
杀了她,除了激怒王爷、激怒陛下,对白莲教而言,没有任何实质性好处。
这里面,一定藏著他们不知道的阴谋,藏著白莲教真正的目的。
而这天下,最懂白莲教心思的,莫过於柳侧妃——柳如烟。
秦王总说,柳侧妃聪慧过人,心思縝密,看似柔弱,实则通透,很多旁人看不透的事情,她总能一眼看穿。
这个疑惑,或许只有柳如烟,能为他解开。
李老歪缓缓站起身,抬步朝著沁芳轩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秦王府內,下人们低著头,步履匆匆,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整座王府都沉浸在一片化不开的悲慟与死寂之中。
往日里热闹的沁芳轩,如今也冷清得嚇人。
柳如烟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著一方素色绣帕,帕上绣著半朵凌乱的莲花,那是她想给未出世的孩子绣的襁褓,可如今针脚歪扭,再也绣不下去。
她身怀六甲,孕期已深,原本就憔悴的面容,因为兰寧儿的死、对秦王的思念、连日的忧思,显得越发苍白,眉宇间裹著化不开的愁绪与悲痛。
兰寧儿的死,对她的打击丝毫不比李老歪小。
她本是无依无靠的浮萍,入秦王府后,是兰寧儿待她亲如姐妹,从不摆正妃架子,给她安身之所、给她尊重、给她温暖。
两人一起打理王府,一起等王爷归来,一起摸著腹中孩子,憧憬一家团圆的日子。
她们是姐妹,是彼此在这深府里唯一的依靠。
可如今,兰寧儿却遭此横祸,她不难过那是假的。
“娘娘,天凉了,披件衣裳吧。”贴身丫鬟轻手轻脚上前,將一件素色披风披在她肩头,声音柔得发颤,满是担忧。
柳如烟缓缓回过神,擦了擦眼角泪水,轻轻点头,声音轻缓却带著难以掩饰的沙哑:“无妨,我不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李老歪苍老而沉重的声音:
“老奴李老歪,求见侧妃娘娘,有要事稟报。”
柳如烟心头一动。
自兰寧儿殯天后,李老歪便一直守在前院廊下,寸步不离,如同失魂落魄。如今突然前来求见,必定是有天大的事情。
她坐直身子,收敛悲慟,沉声吩咐:“请李管家进来,屏退左右,不得任何人靠近。”
“是。”
丫鬟应声將李老歪引入院內,隨后带著其他下人退出沁芳轩,守在院外,隔绝了所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