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在她心神从那种深度感应中稍微抽离,却又还未完全恢復对外界警惕的剎那,发出致命一击。最好,还能製造一点小小的“意外”干扰,转移另外三名护卫的注意力。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庭院西侧那片茂密的、开满散发淡紫色光晕花朵的灌木丛。按照约定,那里潜伏著另一名“新芽”的同伴,擅长操纵低等灵兽和製造幻声。当他发出暗號,同伴便会驱使几只“噬光蛾”闯入庭院,扑向那盏银灯,同时模擬一声远处丛林传来的、类似“哀魄”尖啸的幻音。噬光蛾的骚扰和幻音的干扰,足以让另外三名护卫分神一瞬。
一瞬,对於阿如那这个级別的刺杀者而言,已经足够。
他调整著呼吸,將自身的“灵”波动压抑到最低,近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体內的力量缓缓调动,不是寻常神官那种中正平和的灵能,而是一种更加阴晦、內敛、带著强烈侵蚀性的特殊能量——这是“新芽”通过秘法,结合对“树”规则漏洞的研究,所开发出的、专门克制正统神官术法的力量,“蚀灵之力”。为了掌握这种力量,他经歷了难以想像的痛苦与蜕变,也彻底斩断了与“旧树”之间那温暖却令他感到束缚的联繫。
伊莲娜依旧静坐著,气息平稳悠长,仿佛与周围庭院、与祭坛上的“金枝”残体、与远方那株巍峨的“树”產生了某种和谐的共鸣。她脸上那些面纹,流淌著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晕。
就是现在!阿如那敏锐地捕捉到,伊莲娜周身的“灵”场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將息未息时的涟漪——那是深度感应即將结束,心神开始回归身体的徵兆!也是与“树”的直连防护最薄弱的瞬间!
他左手在银甲內侧,轻轻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给潜伏同伴的暗號。
几乎是同时——
“噗噗噗!”
数只拳头大小、翅膀呈灰黑色、口器尖锐、对光源有著疯狂趋向的“噬光蛾”,如同收到了不可抗拒的指令,猛地从西侧灌木丛中窜出,发出令人牙酸的振翅声,直扑祭坛上那盏散发著柔和银辉的长明灯!
“嗯?”守卫西侧和北侧的两名神官护卫立刻被惊动,低喝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出手拦截或驱散这些烦人的飞虫。虽然噬光蛾没什么攻击力,但若让其扑灭银灯或干扰到“王”的冥想,便是他们的失职。
与此同时——
“呜嗷——!”
一声悽厉、短促、充满痛苦与怨毒、仿佛来自“嚎哭森林”深处的“哀魄”尖啸,突兀地在庭院东南方向的丛林边缘炸响!声音直刺灵魂,带著强烈的精神干扰!
守卫东侧和南侧(阿如那所在是东南角,但更偏南)的护卫,包括背对那个方向的伊莲娜,心神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尖啸所牵扯,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滯和分散!尤其是伊莲娜,她正处於心神回归的敏感期,这声针对灵魂的尖啸干扰,让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周身那和谐的“灵”场涟漪出现了剎那的紊乱。
完美的干扰!完美的时机!
就在另外三名护卫被噬光蛾和幻音尖啸吸引注意力的电光石火之间,就在伊莲娜因尖啸干扰、心神出现微滯、周身灵场紊乱的剎那——
阿如那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炁息的剧烈波动。他仿佛只是极其自然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调整了一下站姿,右手如同拂去肩头灰尘般,轻描淡写地抬起,屈指,对著伊莲娜的后颈方向,虚空一弹。
动作流畅,浑然天成,没有一丝杀气外泄,甚至没有引起空气的异常流动。
唯有三缕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如髮丝、呈现出一种诡异暗沉墨绿色的幽光,如同拥有了生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脱离他的指尖,撕裂空气,以超越声音的速度,射向伊莲娜!幽光所过之处,连庭院中瀰漫的淡银色月辉和灵能光尘,都仿佛被微微“腐蚀”,出现了一丝扭曲的暗痕。
目標並非要害,而是伊莲娜后颈靠近风府穴的位置,以及双侧肩胛骨中心偏上的区域。那里是纳森岛神官与“树”建立深层感应、运转灵能的关键节点之一,也是“蚀灵之血”混合“寂灵蔓”毒素最能发挥效果、最不易被立刻察觉的地方。
阿如那的计算精准到可怕。他选择的位置,既能最大程度地干扰、侵蚀伊莲娜与“树”的联繫及自身灵能运转,引发迟发性的灵魂崩解,又不会立刻致命或造成明显外伤,符合“修炼出岔”或“旧伤復发”的假象。毒素髮作需要大约十息到三十息的时间,届时,他早已退回原位,和其他护卫一样,露出“惊怒焦急”的表情,第一时间“抢救”王,並“追查”那可恶的“刺客”或“干扰源”。
一切,都將在“意外”与“遗憾”中落幕。伊莲娜会“重伤不治”或“灵魂溃散而亡”,“金枝”彻底失去维繫者,纳森岛將陷入更大的混乱与权力真空。“新芽”们將趁机拋出准备好的“证据”,將矛头指向岛內某些顽固的保守派,或者……那些恰好在此刻登岛、目的不明的外来者(比如张楚嵐他们)。然后,在“捍卫传统”、“拨乱反正”的旗帜下,他们將以“树”的“新代言人”姿態,顺理成章地走向前台,掌控局面,开启纳森岛的“新纪元”……
阿如那的嘴角,在银甲头盔的阴影下,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像,当伊莲娜身上那高洁、疏离的气息被痛苦、虚弱和迷茫取代时,会是何等令人愉悦的景象。这个总是用那种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充满怜悯的眼神看著眾生的女人,终於要从她那可笑的“王座”上跌落了。
三缕墨绿幽光,已然迫近伊莲娜后颈与背心,下一刻,便將无声无息地没入她的体內,种下死亡的种子。
然而——
就在幽光尖端距离伊莲娜皮肤不足一寸的剎那!
异变突生!
伊莲娜那双一直紧闭的、暗金色的眸子,毫无徵兆地,猛然睁开!
没有惊愕,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被偷袭的愤怒。那双眼睛里,倒映著的仿佛不是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也不是庭院中略显混乱的景象,而是更加深邃、更加浩瀚的——仿佛穿透了时光与虚妄,直接“看”到了那三缕墨绿幽光,以及其背后,阿如那那张隱藏在忠诚面具下、写满野心与杀意的脸!
她的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那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一种早已瞭然、甚至……带著一丝淡淡悲悯的洞彻。
与此同时,她横放在身前的黑木星云杖,顶端那枚深蓝色、內部有星云旋转的宝石,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光芒並非攻击,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与阴暗的纯净星辉,瞬间以伊莲娜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约一丈的球形光罩,將她自身连同祭坛上的“金枝”残体一起笼罩其中!
“噗、噗、噗。”
三声极其轻微、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
那三缕足以让寻常神官瞬间失去战斗力、灵魂遭受重创的墨绿毒针幽光,撞在星辉光罩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如同阳光下的露水,瞬间消融、湮灭,没有留下任何痕跡,甚至没能让光罩的光芒黯淡分毫。
“什么?!”阿如那脸上的冰冷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察觉?怎么可能反应这么快?这星辉光罩……这力量……不对!这不是伊莲娜平时展现出的力量层次!而且,她明明应该被幻音干扰,处於心神回归的脆弱期才对!
不止是阿如那,另外三名刚刚驱散噬光蛾、警惕地看向尖啸传来方向的神官护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看到“王”突然睁眼,撑起星辉光罩,然后那三缕明显带著恶意的幽光在光罩前湮灭……刺杀?!在月影庭?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震惊之后,是无边的怒火与后怕!三名护卫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幽光发出的方向——东南角,阿如那的位置!因为此刻,只有阿如那还保持著抬手屈指的姿势,脸上残留著来不及完全收敛的错愕与狰狞!而且,另外两人(西、北)在对付噬光蛾,东侧和南侧的护卫(包括阿如那)应该被尖啸干扰,但阿如那却在这个“干扰”发生的瞬间,发动了攻击!这太明显了!
“阿如那!你敢!”守卫东侧的神官目眥欲裂,怒吼一声,手中瞬间凝聚出一柄光芒长枪,就要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