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阐述著“何为人”终极答案——“顶天立地”——的本源“道文”神纹，依旧悬浮在混沌“奇点”之前，散发著柔和而浩瀚、直指灵魂的永恆“道”韵，如同这自成宇宙的半球形空间內，唯一的光源与真理的灯塔。猴群静默，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塑，守卫著这片“道”之源头与归宿的圣地，也守卫著那刚刚以最完整“人”之姿態、坦然“阅读”了这份真理、並最终平静离去的冯宝宝，那逐渐消失在“大寒”区域苍茫雾气中的、挺直而单薄的背影。
张楚嵐被冯宝宝牵著，一步步后退，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地、死死地黏在那悬浮的“顶天立地”神纹之上，仿佛要將那两个字的每一笔、每一划、其中蕴含的无穷“意”与“理”，都彻底烙印在灵魂的骨髓里。直到乳白色的雾气彻底吞没了神纹的光芒，视野重新被“大寒”区域那象徵极致“藏敛”与轮迴前寂静的、灰白与冰蓝交织的混沌所占据，他才猛地一个激灵，仿佛从一场最深沉的、关於“存在”本质的宏大梦境中，被强行拽回了现实。
不，或许不是“现实”。这片“二十四节谷”，这片“道”韵天成、规则自洽的禁忌之地，本身就是超越了寻常“现实”概念的、更高维度的“真实”。
“宝宝，等等。” 张楚嵐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却又带著“大寒”特有“凝滯”与“內敛”规则的空气，强迫自己从“顶天立地”带来的灵魂震撼与无尽思绪中抽离，停下了脚步。冯宝宝也隨之停下，微微侧头，清澈的眸子望向他，带著一丝询问。
“我们……就这么走了？” 张楚嵐的声音有些乾涩，他环顾四周，除了前方引路的猴王那在雾气中若隱若现的、挺直的淡金色背影，以及两侧沉默跟隨、眼中“阴阳鱼”在雾气中幽幽闪烁的猴群，视野所及，依旧是“大寒”区域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冻结时间与思维的、苍茫的冰晶与寒雾。“梅金凤老太太指引我们来这里，夏柳青说这里与甲申、与『何为人』的秘密有关，我们刚刚也看到了那……那东西（他指了指核心方向，依旧心有余悸）。但除了那两个字，除了这个答案，这里……似乎没有別的了？没有无根生的密室？没有三十六贼的遗物？没有……关於你过去的任何具体线索？”
他並非怀疑梅金凤的指引或“二十四节谷”本身的重要性。恰恰相反，“顶天立地”四字真言，其揭示的关於“人”之本质的终极答案，其份量之重，已足以撼动他对整个异人界、对甲申之乱、乃至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全部认知。这绝对是触及世界核心的秘密之一。但……这与他和宝宝具体要寻找的——关於宝宝身世的真相、关於爷爷“炁体源流”的源头、关於甲申之乱的具体因果——似乎还隔著一层朦朧的纱。那神纹是“理”，是“道”，是“总纲”，但他们还需要“事”，是“跡”，是“分目”，是能將这恢弘的“道理”与具体的歷史、具体的人、具体的谜团连接起来的……“钥匙” 或 “桥樑”。
冯宝宝眨了眨眼睛，似乎思考了一下张楚嵐的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转过头，清澈的眸子穿透前方茫茫的寒雾，望向了更深、更远，似乎已经越过了“大寒”区域、通往下一个节气区域（或许是“立春”？但此地的节气流转与能量场似乎並不完全按照外界的时间线性顺序，更接近於一种立体的、循环的、同时存在的“状態”）的、雾气更加浓重、光线也更加黯淡的远方。那里，隱约可见环形岩壁的轮廓在雾气中扭曲、变形，仿佛隱藏著更加复杂的空间结构。
“那里……” 冯宝宝抬起没被张楚嵐握住的那只手，指向雾气的深处，一个既非他们来时方向、也非猴王此刻引导方向（猴王似乎在带领他们原路返回外围）的、侧前方的、被几块奇形怪状、覆盖著厚厚冰凌与奇异霜花的黑色巨岩半掩著的、幽暗的岔路缝隙。“有『人』的味道。”
“人”的味道？
张楚嵐心头一凛！不是猴子，不是这里的“道”韵或能量，而是……“人”？活人？还是……曾经有人留下的痕跡？
“很多……『人』……以前……” 冯宝宝补充道，她的鼻子微微翕动，仿佛真的在空气中捕捉著什么常人无法感知的、残留的、极其微弱而古老的“气息”。“味道……杂……有的『热』……有的『冷』……有的『乱』……混在一起……在那里……待过……很久。”
她的描述依旧破碎、模糊，依赖於直觉与超越常人的感知。但张楚嵐瞬间就明白了！
“很多『人』……以前……在那里待过很久……味道混杂……” 这不正像是一个多人长期聚集、活动、甚至可能发生过激烈爭执或情绪剧烈波动的场所吗？！结合此地与“何为人”的终极关联，结合梅金凤、夏柳青暗示的与甲申之乱的隱秘联繫……
一个近乎石破天惊的、让张楚嵐血液都几乎要冻结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难道……那里……就是……”
“当年……甲申三十六贼……结义的地方？！”
这个猜想太过骇人，太过重大，让张楚嵐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臟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甲申之乱，三十六贼结义，八奇技现世，席捲整个异人界的腥风血雨，无数恩怨情仇的源头……这一切传说中、史料里、乃至爷爷临终囈语中讳莫如深的核心事件，其真正的发生地之一，难道……就在这片“二十四节谷”的深处？！就在这阐述著“何为人”终极答案的圣地附近？！
是了！只有这里！只有这片“天成地设”、蕴含无上“道”韵、直指“人”之本质核心的禁忌之地，才配得上成为那些惊才绝艷、却又最终走向各自歧路与悲剧的三十六位豪杰，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並可能在此触及了某种最终导致八奇技诞生、也导致他们分崩离析、死伤殆尽之“终极秘密”的……舞台！
也只有这里，这种与“道”之本源极度接近、又对“人”之资格有著严苛筛选与阐述的特殊环境，才可能解释，为何三十六贼结义后，会诞生出“八奇技”那种迥异於世间一切传承、威力奇诡、却又隱患深重的“奇术”——那或许並非他们主动“创造”，而是在此地面临“何为人”的终极拷问、试图以自身方式“顶天立地”时，於极度偶然、或受此地某种“规则”影响下，被动“触及”或“共鸣”到的、某种更高维度、却也更加危险的“道理”碎片？！
“宝宝！你確定吗？那里……真的有很重的、很多不同『人』留下的、很老的『味道』？” 张楚嵐的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他紧紧握住冯宝宝的手，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冯宝宝点了点头，肯定地说：“嗯。很浓。虽然……过去好久了……但那里的石头……木头（如果有的话）……『记得』。”
石头“记得”？木头“记得”？
张楚嵐知道，这是宝宝表达“残留信息”或“环境记忆”的独特方式。这片“二十四节谷”能量与“道”韵浓郁到极致，环境本身很可能具备某种奇特的“信息记录”或“场域记忆”能力。而宝宝那超越常理的感知，或许能捕捉到这些残留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关於过去的“痕跡”或“迴响”！
“猴王！” 张楚嵐猛地抬头，看向前方停下脚步、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异动、正用那双淡金色的“阴阳鱼”眼眸静静回望的猴王，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坚定，“我们……想去那边看看。”
他指向冯宝宝所说的、那条被黑色巨岩半掩的幽暗岔路。
猴王顺著张楚嵐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那条岔路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那旋转的“阴阳鱼”似乎微微凝滯了一下，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瞭然、追忆、凝重、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与警告的神色。
它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权衡，在回忆，在確认著什么。
周围的猴群也安静下来，一双双闪烁著各色“阴阳鱼”的眼眸，也纷纷投向那条岔路，空气仿佛都变得更加凝滯，瀰漫著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肃穆。
良久，猴王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它发出一声低沉、悠长、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的、充满了沧桑与告诫意味的、“呜……” 的长鸣。
然后，它没有走向那条岔路，而是转过身，对著猴群发出一连串短促、却含义明確的嘶叫声。顿时，几只体型最为健壮、额头毛髮顏色也最深（火红、冰蓝、土黄）的、显然是猴群中精锐的成年雄猴越眾而出，静静地站到了猴王身侧。
猴王对著这几只精锐雄猴“吱吱”吩咐了几句，又转头看向张楚嵐和冯宝宝，尤其是深深地看了冯宝宝一眼，抬起前爪，再次指了指那条岔路，然后做了一个“请跟隨它们”的动作。显然，猴王自己似乎不打算（或不能？）亲自前往那个地方，而是派出了最得力的部下，作为引导与……护卫。
那几只被点名的雄猴，神色异常严肃，眼中的“阴阳鱼”光芒沉凝，对著猴王低吼一声，表示领命，然后便默默走到了张楚嵐和冯宝宝前方，率先朝著那条幽暗的岔路走去。姿態依旧挺直，却更多了一份如临大敌般的警惕与肃杀。
张楚嵐心中凛然。连这些长期生活於此、对“二十四节谷”了如指掌、实力显然不俗的奇异灵猴，都对那个地方表现出如此郑重其事、甚至隱含忌惮的態度，足见那里绝非善地，恐怕隱藏著极大的危险，或承载著极重的、不愿被轻易触及的过往。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探寻爷爷的秘密，弄清宝宝的过去，解开甲申的谜团……这一切的答案，或许就藏在眼前这条雾气瀰漫、被黑色巨岩半掩的、仿佛通往岁月尽头的幽暗岔路深处。他不可能，也绝不会在此刻退缩。
“宝宝，跟紧我，小心。” 张楚嵐低声叮嘱，体內“炁体源流”悄然流转，金光咒內敛於皮肤之下，將警惕提升到最高。然后，他拉著冯宝宝，跟在那几只引路雄猴身后，毅然踏入了那条偏离了“主干道”、更显僻静、也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阴冷与陈旧气息的岔路。
岔路比想像中更加狭窄、曲折、且向下倾斜。两侧的岩壁不再是外围那种光滑如镜、布满玄奥天然纹理的模样，而是呈现出一种更加粗糙、嶙峋、仿佛曾经歷过剧烈地质变动或能量冲刷的、破碎而扭曲的状態。岩石顏色深黑，表面覆盖著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的、灰白色与暗绿色交织的、滑腻冰冷的苔蘚与地衣，散发著一股混合了岩石风化、苔蘚腐烂、以及某种极其淡薄、却异常顽固的、类似於……陈年血跡乾涸后又经无数次水汽浸润的、若有若无的、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铁锈般的腥甜与霉败的复合气味。
光线极其黯淡，只有岩壁高处某些裂缝中透出的、来自“大寒”或更远处节气区域的、微弱的、被反覆折射扭曲的惨白天光，勉强勾勒出脚下湿滑崎嶇、布满碎石的路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