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站在观测所里,手中望远镜纹丝不动。
整整四天四夜的血战,他的军装未曾换过,原本笔挺的上將制服已经污损得看不出顏色,只有领章上的三颗將星依然熠熠生辉。
赣江北岸,日军第6师团残部正在重整。
透过镜头,林风能看到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
“总司令,这是昨夜日军撤过江后的全部统计。”王铭拖著疲惫的步伐走来,眼窝深陷,声音却压抑著激动。
“毙伤日军八千六百余人,击毁坦克二十三辆、火炮三十一门,缴获各式枪械两千余支。更重要的是,我们守住了南昌。”
林风缓缓放下望远镜,没有立即接那份战报。
他的目光掠过司令部內一张张憔悴的面孔,掠过窗外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八千六百人……”林风轻声道,“冈村寧次拿不下的南昌,又赔进去近一个师团。”
他转身面对参谋们:“但这只是开始。日军虽退,虎狼之心不死。他们一定会捲土重来。而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守住南昌。”
林风走到作战地图前,手指在赣江对岸的日军阵地上划了一道:“转守为攻,主动出击。把战火烧到鬼子那边去。”
作战室里鸦雀无声,隨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八月九日上午九时,第40集团军司令部军事会议。
巨大沙盘前,將星云集。
第74军军长王耀武、第32军军长宋肯堂专程赶来参会。
加上第40集团军的赵振华、张启明等主要將领,把原本宽敞的作战室挤得满满当当。
窗外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但屋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风身上。
“诸位,”林风开门见山,“五天血战,我军伤亡数万余人,弹药消耗七成以上,部队急需休整。
但战机不等人。日军第6师团遭受重创,士气低落,第106师团重建未久,战斗力远不及前。
这是自万家岭之后,我们面临的又一个黄金窗口。”
他的指挥棒点在沙盘上的赣江北岸:“冈村寧次一定以为,我军苦战之余,必然固守不出,等待休整。这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心理。”
王耀武点头赞同:“林总司令说得对。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日军新败,认为我们只会喘口气,绝不会想到我们敢主动进攻。”
“不只是敢不敢的问题。”林风的指挥棒移向沙盘边缘,“第74军、第32军千里驰援,如今士气正盛。
以生力军为锋,以休整部队为后继,打日军一个措手不及,完全可行。”
赵振华猛地站起来,满身绷带:“总司令!第80军虽然伤亡过半,但只要还能动的,没有一个是孬种!反击作战,我老赵要打头阵!”
张启明也补充:“第79军也需要时间休整,但组织一支突击队没有问题。
维明军长的教导攻势防御,以攻代守。不能只让鬼子打我们,我们也要打鬼子。”
林风抬手示意眾人稍安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从赣江到修水,从鄱阳湖到万家岭。
“反击不是意气用事,更不是復仇衝动。”林风的声音让整个作战室安静下来。
“我们要的是战略主动。此战目標有三:第一,摧毁日军近期再次进攻的能力;第二,打乱冈村寧次的部署节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位將领,一字一顿:“让日本人知道,第40集团军不只是会防守。我们隨时可以把他们的脑袋按进赣江里淹死!”
王耀武第一个表態:“第74军愿为前锋。我部第51师、第57师、第58师还有两万三千可战之兵,弹药充足,装备完整。李天霞、余程万、廖龄奇三位师长都在待命。”
宋肯堂紧隨其后:“第32军虽长途跋涉,但主力完整。我部可担任侧翼掩护任务。”
林风对两位友军军长敬礼道:“耀武兄、肯堂兄,林风代南昌军民谢过。此战若能成功,首功当属两位。”
会议进入实质性阶段。
巨大的沙盘上,参谋们根据林风的部署,开始移动代表各部兵力的蓝色小旗。
一场由守转攻的大胆反击计划,在战火暂歇的间隙中悄然成型。
八月九日下午三时,南昌城西野战医院。
赵振华不顾医生阻拦,强行要求提前出院。
军医处长几乎要跪下来求他:“赵军长!您身上大小伤口十一处,有三处还在渗血!这时候出院,伤口崩裂是要出大事的!”
“什么大事能大过打鬼子?”赵振华一边自己往身上缠绷带,一边往外走,“总司令要反击了,我这个军长躺在病床上像话吗?”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伤兵。
那些失去手脚缠满绷带的士兵们,正用发亮的眼睛望著他。
“弟兄们,”赵振华的声音难得低沉,“你们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咱们一起打到东京去!”
病房里爆发出虚弱的欢呼。
一个失去右臂的排长挣扎著举起左手敬礼:“军座!您替我们多杀几个鬼子!”
“放心!”赵振华重重回礼,大步走出医院。
他的身后,护士们悄悄抹著眼泪。
八月九日傍晚,第40集团军司令部。
反击计划已经细化到每一个连队的任务。林风与王铭对著沙盘反覆推演,
“总司令,第74军担任主攻的话,突破口选在这里如何?”王铭指著沙盘上赣江北岸一处標註“徐家埠”的位置,
“这里日军是两个不同师团的结合部,第6师团和第101师团衔接处,防御相对薄弱。”
林风仔细观察:“可以。但要安排一次佯攻,先吸引日军的注意力。
让张启明从东线组织一次有限出击,规模要大,声势要足,让冈村寧次以为我们主要目標是东线。”
“第32军可以部署在侧翼,防止日军从鄱阳湖方向增援。”王铭继续推演。
两人正討论间,门外传来卫兵敬礼声。
赵振华大步流星走进来,虽然脸色苍白,步履却依然虎虎生风。
“总司令!第80军整备完毕,隨时可以投入战斗!”赵振华敬礼,声音洪亮。
林风看著他渗血的绷带,沉默片刻:“振华,这次反击,你留守南昌。”
赵振华愣了足足三秒,隨即急眼了:“为什么?总司令!我老赵哪次打仗给您丟过人?”
“你从没丟过人。”林风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正因如此,南昌更需要你。第80军伤亡过半,需要时间整补。而且——”
他起身走到赵振华面前,按住这位老部下的肩膀:“你已经负伤三次了。我不能让你死在胜利前夜。”
赵振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司令部。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林风看见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
王铭轻声问:“总司令,赵军长他……”
“他会想通的。”林风望著门外渐浓的夜色,“振华是猛將,更是名將。他知道轻重。”
八月十日,凌晨四时。
赣江北岸日军阵地上,警戒哨兵正靠著战壕打盹。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作战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虽然长官严令加强戒备,但身体的本能战胜了职责。
第6师团长稻叶四郎刚刚向冈村寧次发出战况报告,委婉地请求暂时休整。
他在报告中写道:“敌军虽伤亡惨重,但士气异常顽强。
我军连日苦战,兵员疲惫,弹药消耗巨大,恳请暂缓攻势,待补充完毕再行进攻。”
冈村寧次的回电只有八个字:“固守现有阵地,待命。”
稻叶四郎对著电文沉默良久。
他明白司令官的弦外之音——进攻暂缓,但必须守住已占领的江北阵地,不能让中国军队渡过赣江。
他下令各联队加强工事,储备弹药。
但他没有料到,就在他发出这道命令的同时,中国军队的突击队已经悄然渡江。
凌晨四时三十分,赣江江面。
十艘小船在夜幕掩护下无声划行,每艘船上载著十二名精选的突击队员。
他们属於第74军侦察营,个个身怀绝技,每人配发了四枚手榴弹、两百发子弹和一柄锋利的匕首。
船桨包裹著厚厚的棉布,入水几乎听不见声响。
领队的是侦察营长刘铁山,一位在万家岭战役中立下战功的老兵。
他趴在船头,借著微弱的星光辨认对岸地形。
“营长,前方两百米就是日军滩头阵地。”副营长压低声音报告。
刘铁山点头,做了个手势。
十艘小船悄然散开,呈扇形向对岸逼近。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日军的哨兵终於发现了异常。
一个士兵探出脑袋,正要呼喊,刘铁山的匕首已经脱手飞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喉咙。尸体无声倒下。
“上!”刘铁山低喝一声,率先跃入齐腰深的江水。
突击队员们如幽灵般攀上江岸,迅速散开。
他们的任务不是歼灭多少敌人,而是製造混乱,引导后续主力部队渡江。
十分钟后,日军滩头阵地多处同时响起爆炸声。
手榴弹的火光撕破夜幕,机枪子弹如暴雨般扫射过去。
沉睡中的日军士兵惊慌失措,有的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摸黑还击。
“敌袭!敌袭!”嘶哑的喊声在阵地上此起彼伏。
混乱中,三颗红色信號弹从南岸升起,划破天际。
凌晨五时整,南昌城南岸。
林风站在临时指挥所里,望著信號弹的红光,沉声下令:“按计划,总攻开始。”
霎时间,隱蔽在南岸各处的炮兵阵地同时开火。
第40集团军直属炮兵团、第74军炮兵团、第32军炮兵营,共计一百二十余门火炮,向赣江北岸日军阵地倾泻了开战以来最密集的炮火。
这炮弹砸在日军阵地上,將刚刚构筑的工事炸得四分五裂。
日军完全被打懵了。通讯线路多处被炸断,指挥官无法联络前线部队,士兵们只能各自为战。
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中国军队的主攻方向在哪里——东线、西线、南线,到处都在响炮。
第6师团指挥部里,稻叶四郎脸色铁青:“八嘎!支那人疯了!他们刚打完防守战,怎么还有力气主动进攻?”
参谋长小野大佐颤声道:“师团长阁下,我军伤亡惨重,弹药不足,是不是先请示冈村司令官……”
“来不及了!”稻叶四郎咬牙,“命令各联队,依託现有阵地死守!绝不能让支那军突破江防!”
上午六时,赣江北岸徐家埠。
这里是日军第6师团与第101师团的防区结合部,两支部队衔接处存在约五百米的空隙。
按照常规,这样的结合部应该有重兵值守,但连续五天的进攻让两大师团都损失惨重,不得不收缩防线,这段空隙就成了无人值守的真空地带。
第74军第51师师长李天霞站在江边,用望远镜仔细察看了足足三分钟,確认没有异常。
“好机会!”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团长们下令,“全师渡江!就从这里突破!”
预先集结的数千官兵如潮水般涌向江边。
他们乘坐临时徵集的渔船在炮兵掩护下奋力划向北岸。
日军发现了渡江部队,但零星的炮火和机枪扫射根本无法阻止这股洪流。
上午六时二十分,第51师先头部队成功登岸,在滩头建立了第一个立足点。
日军预备队匆忙赶来堵截,双方在江边展开激战。
李天霞亲自踏上江北的土地。他环顾战场,对参谋长说:“发电报给王军长:我部已突破江防,正与敌激战。请求后续部队迅速跟进。”
上午七时,第74军军长王耀武接到电文,大喜过望。
“李天霞好样的!”他拍案而起,“命令第57师、第58师立即渡江,扩大突破口!告诉余程万、廖龄奇,谁先占领徐家埠主阵地,我为他请功!”
第74军主力全线压上。
赣江江面上,千帆竞渡,蔚为壮观。
日军虽然拼死阻击,但兵力不足、士气低落、火力被压制,节节败退。
上午八时三十分,徐家埠日军阵地。
第6师团第13联队第三大队在这里苦苦支撑。
大队长小野中佐已经连续向师团部发出七次求援电文,得到的回覆都是“固守待援”。
但他心里清楚,没有援军了——第6师团的预备队早已用尽,第101师团的部队远在十公里之外。
“大队长!支那军从侧翼包抄了!”通讯兵惊恐地报告。
小野中佐衝出掩体,只见左侧高地已经插上了中国军队的旗帜。
青天白日旗在硝烟中猎猎飘扬,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
“撤退!向第二道防线撤退!”小野嘶声下令。
但为时已晚。第74军第51师的一个营已经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前后夹击之下,这支日军大队在半小时內被全歼。
大队长小野中佐切腹自杀,三百多名士兵阵亡,仅二十余人被俘。
徐家埠阵地易手。
上午九时,南昌城头。
林风收到了王耀武发来的战报:“徐家埠已克,正在扩大战果。日军第6师团防御体系被撕裂。”
王铭激动得声音发颤:“总司令!我们成功了!我们打到江北去了!”
林风没有欢呼,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目光越过赣江,望向那片正在浴血拼杀的土地。
“传令给赵振华,”林风说,“让他组织第80军能够战斗的人员,准备渡江。”
王铭一怔:“总司令,您不是说让赵军长留守……”
“计划变了。”林风转身,“日军第6师团防线已破,现在是扩大战果的最佳时机。让振华去,他知道该怎么做。”
上午九时三十分,南昌城南岸临时集结地。
赵振华接到命令时,正在自己包扎伤口。他一跃而起,几乎把军医撞了个跟头。
“是!第80军立即渡江!”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旁边几个参谋面面相覷。谁都知道,第80军经过五天血战,能战斗的人员已经不多。
重武器几乎全部损失,弹药也所剩无几。就这点兵力,渡江能起什么作用?
赵振华看出他们的疑虑,咧嘴一笑:“你们以为林总司令让我去,是让我当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