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狄总”这四个字在窝点里平时不能隨便提,大子集团里头,按地区分管的几位骨干自己有称號、有体面,下面的人提名字就是不规矩。
但这会儿他们都被塞进货柜了,体面已经没了,提一句名字也无所谓。
“陈哥。”那个十八九的小伙子又开口,声音更哑,“我们是不是要被沉海,还是说……”
陈刚没立刻回。
“上面把人塞货柜,不告诉去哪……”小伙子说,“是不是把我们卖给其他园区了?这一次我们……”
“闭嘴。”陈刚说。
“陈哥……”
“我说闭嘴。”
货柜里又安静了。
到了傍晚,光从西边那道缝转弱了,货柜里渐渐黑下来。
又一天过去。
今天还是没有人送水。
货柜里那个十八九的小伙子开始抽搐。
先是乾呕了几下,胃里没东西,吐不出。
然后开始浑身打颤、嘴里念念有词、抓自己的脸,陈刚过去按住他的手。
“小子!”
小伙子没听见。
“按住他。”陈刚扭头叫旁边的人。
旁边那个原主宰李某过来按住了小伙子的腿。
小伙子还在挣,嘴里念的是滇南那一带的家乡话,陈刚听不懂,但听得出是他在叫家里的什么人。
“水。”陈刚喊,“还有没有谁那一口水没喝完的。”
货柜里没人应。
“我这里有半瓶。”
是后头一个声音。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拎著一个矿泉水瓶。
瓶里晃著一指多深的水。
这个人陈刚不认识,不是他底下的人,也不是隔壁站点的。
陈刚之前以为他是另一个站点的猪仔,脸瘦、不吭声、一身脏衣服跟其他人没区別。
陈刚接过瓶子,半瓶水倒在小伙子嘴上,又用一点擦小伙子的脸。
小伙子慢慢平稳下来,瘫在他腿上喘。
“你叫什么。”陈刚把空瓶递迴去问。
“林文。”
“你那一份水你没喝。”
“省著。”林文说。
陈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货柜里所有人这两天都喘得急,谁也没省著。
这小子省了一半,这本身就不太对。
但陈刚没有当下深究,他把空瓶递迴去,自己回到门那一头坐下。
天黑下来之后,大家陆续躺平。
地板的铁皮已经被海风吹得发凉,但躺著的人没什么力气挪。
陈刚坐在门那一头守著,他不睡,他每天晚上都不睡,留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后半夜的时候,货柜东头那一角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林文。
他从角落里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儘量不踩到躺著的人,挑空隙踩。
他在陈刚身边那一截空地上蹲下来,离陈刚不到两尺。
“陈哥。”林文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陈刚也压低了声音。
“我有一些话,想跟你单独说。”
“有话就说。”
“现在不行。”林文说,“还不是时候。”
陈刚转头看他。
货柜里黑,但顶上那道缝有月光漏下来,林文的脸隱约看得见,不是猪仔那种被打懵了的死气,是一种藏著事的清醒。
“你不是猪仔。”陈刚说。
“嗯。”
“你是谁。”
“这个不重要。”林文说,“陈哥,你说他们不会真的要把我们沉海吧?”
陈刚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林文那张藏著事的脸,又看了一眼货柜里黑乎乎躺著的那一片人。
船在脚下嗡嗡转著。
海浪一阵一阵扑船舷。
船在动。
船没停。
陈刚最后开口:“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