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不等於看见。
他在街对面喝了一杯很淡的冰咖啡,看见孙伟先下楼,跟一个本地男人说了几句话。本地男人穿花衬衫,脸上带笑,手却一直没离开裤袋。不到二十分钟,阿宏也来了。
阿宏比资料里说的还瘦一点,三十几岁,本地人,黑,眼睛小,进门时没有往上看,也没有往两边看。他是替狄浩做清理的人,这种人习惯把事情做在別人看不见的地方,不喜欢在明处停太久。
阿宏在楼里只待了不到半个钟头。
出来时,他没坐原来的车,换了一辆旧皮卡,车斗里压著几只空塑料筐。西港这种地方,每天都有太多车披著生意外皮跑来跑去,冷链车能装人,旅游车能运枪,送水的小货车后面可能藏著现金。这里的明面生意和暗面生意从来不是两张皮,而是一张皮翻过来用。
花鸡没有追阿宏。
杨鸣让他摸狄浩,不是让他把西港所有脏东西都翻一遍。花鸡也很清楚,狄浩现在身上同时压著两件事:林文死没死,刘洋会不会再补一刀。一个人被两件事压住,日常会变形,见什么人、避什么人、在哪个地方停一下,都带著痕跡。
第二晚,狄浩公寓的灯十点零几分才亮。
他回来得比前一天晚。楼下车进地库时,后车副驾驶先下来一个人,站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確认里面没人,才回身点头。狄浩下车后没立刻上楼,而是在地库口抽了半支烟。花鸡隔著距离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点火星在暗处亮了一下,又很快被按灭。
西港很多老板晚上回公寓,身后跟女人,手里拿酒,进门前还要在大厅里跟熟人打招呼。狄浩没有。他住在海边高层,楼下两道岗,屋里亮著好看的灯,可他的生活只有办公室、公寓、园区和几个不能摆到檯面上的见面点。年轻人爬得太快,享受反而变少,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他有没有摔下来。
第三天中午,狄浩去了三號园区。
三號园区已经换过一批门岗。门口多了一道铁柵栏,里面有人搬监控杆,几个新来的业务员被集中在一楼大厅,背著包站成两排。狄浩没有进大厅,只在门口停了几分钟。孙伟跟园区主管说话,阿宏站在车旁抽菸。狄浩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只抬头看了一眼后门方向。
下午三点多,老冯出现了。
他没进园区,车停在街口一个卖椰子的摊位旁。深色衝锋衣,口罩,帽檐压得低,身边跟著两个年轻人。狄浩的车从园区出来后,没有停,只慢了一下。孙伟降下车窗,递出一只很薄的信封。老冯的人接过去,回到车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花鸡坐在街边一辆旧麵包车里,看著这一幕,心里把老冯的位置重新放了一下。
老冯不是狄浩的人。这样的人在西港很多,又不多。园区、赌场、放贷公司、网赌盘子,明面上都有会计、司机、客服和保安,暗面上还需要另一批人:找人、收帐、盯梢、处理尸体、买通医院和执法员,把不能写进合同里的事做完。老冯吃的就是这碗饭。他不讲忠诚,只讲风险和价钱。狄浩给钱,他替狄浩抓狗杂。刘洋的人冲了他的仓库,打死他一个手下,这件事就从狄浩的活变成了他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