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前方,左边是胡八一化作的飞灰。中间是热芭落下的焦黑羽毛。右边是王胖子被撕碎的残骸。
这是青玄从沈裕灵魂深处,挖掘出来的最隱秘的恐惧。
他不在乎天下苍生。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他这漫长而空洞的一生中,只有这三个把他当成“同类”来看待的同伴。
青玄让他眼睁睁地看著他们,为了他,死在最残酷的绝境里。而他,无能为力。
“这就是你的选择带来的结果。”
青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
“你挥刀砍向神明。他们就会死在你的傲慢之下。”
“凡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护不住所有人。你执意要打破天平,换来的就是彻底的粉碎。”
青玄在等。
等沈裕的崩溃。等他的道心失守。等他在这三堆残骸前跪下,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只要沈裕的眼神里出现一丝软弱。这颗龙脉之源的权柄就会瞬间消散。
沈裕站在那里。
他低下头,看著那摊灰烬、那片羽毛、那堆血肉。
他握著刀的手鬆开了。黑金古刀的残影消散在空气中。
他没有闭上眼睛。没有逃避这些血淋淋的画面。
他看得很仔细。
足足看了一分钟。
然后,沈裕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青玄预期的崩溃,没有眼泪,也没有绝望的疯狂。
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潭封冻了千万年的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你搞错了一件事。”
沈裕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虚无的幻境。
他看著前方,像是在对青玄说话,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物理法则。
“这些画面,永远不会发生。”
青玄的声音微微一顿。
“自欺欺人。”
“这不是自欺欺人。”沈裕语气生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指著那三堆残骸。
“他们不会死。”
沈裕的脊背挺直。那颗青龙心臟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因为,我会比他们先死。”
这不是一句悲壮的口號。
这是一个冷酷的战术逻辑。
沈裕的逻辑很简单: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会挡在他们前面。除非神明踏过他的尸体,否则屠刀永远落不到他们的头上。
既然他会死在他们前面,那他就永远不会看到他们先死的画面。
他不需要去承受眼睁睁看著同伴死去的恐惧。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命,放在了最前线的消耗品位置上。
恐惧,只属於那些还想活下去的人。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要的死士,没有任何幻境可以击溃他的心防。
话音刚落。
“咔嚓。”
周围的虚无空间,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沈裕的那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在了幻境的底层逻辑上。
无法被恐惧动摇的灵魂,幻境便失去了存在的土壤。
胡八一的飞灰、热芭的羽毛、胖子的血肉,像被强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暗退去。
沈裕重新回到了祖陵深处的圆形石室里。
他依然站在石台前。冷白色的发光矿石照亮著四周。
青玄的残魂坐在石台上。那双黄金瞳看著沈裕,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不怕失去。”
青玄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著一种最终的宣判。
“你只怕不能替他们死。”
“用死亡来抹除恐惧。用绝路来阻断退路。”
青玄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嘆息,又似乎是在认可。
“这种心性……”
“合格。”
第二道考验,证心。沈裕用绝对的冷酷和自毁倾向,强行踩碎了青玄布下的心理防线。
“但你不要高兴得太早。”
青玄的声音转冷,石室內的温度隨之下降。
“第一道考验,考你的决心。第二道考验,考你的恐惧。”
“这些,都是对外的。”
“第三道考验,你未必能过。”
青玄闭上眼睛。他身上的青色萤光开始变暗。
石室的后方,那面原本平滑的青色石壁上,突然泛起了一层水波纹。
“真正的权柄,必须能够驾驭自己。去击败你內心深处,最纯粹、最没有弱点的那个『恶』。”
水波纹剧烈地荡漾起来。
一个黑色的轮廓,从石壁的波纹中,缓缓走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沈裕转过头。漆黑的眼眸锁定那个走出来的人影。
黑暗深处,人影的五官逐渐清晰。
黑色的破旧夹克。满是伤痕的躯体。
以及一双,燃烧著刺目青光的黄金瞳。
那是沈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