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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往昔

尼德霍格与三巨头的战斗渐渐陷入白热化,空间碎片如雪花般纷飞,紫金色的龙炎与暗金色的剑光交织成一片毁灭的织锦,將那片次元夹层灼烧得千疮百孔。

此时,科米尔王宫的后殿,芙瑞雅正蜷缩在柔软的鹅绒被褥中睡得香甜,粉色的长髮散落在枕上,如同融化的晚霞。

“芙瑞雅,醒一醒。”

那声音很轻,很温柔,就像深秋的夜风拂过窗欞,就像幼时母亲在病榻上最后一次呼唤她的名字,没有命令,没有催促,只有一个长辈对晚辈最自然的关切。

芙瑞雅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睁开眼,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睡裙的领口,拢了拢散乱的头髮,然后伸手拉开了床帘。

月光涌入。

一个年轻人站在窗前。

他背对著月光,面容半隱在阴影中,周身没有任何超凡之力的波动,也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威压,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姿態隨意而自然。

那人穿著一身朴素的灰布衣衫,双手隨意地垂在身侧,看起来,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

芙瑞雅的瞳孔,微微颤抖。

她认出了他,或者说,天下何人不识君。

整个中洲,每一座王宫的正殿,每一所学校的礼堂,每一座图书馆的大厅,都悬掛著他的画像,他的面容被画师们用最虔诚的笔触反覆描摹,被刻在石碑上、铸在铜像上、绣在锦旗上,成为一代又一代人心中永恆的符號,他的名字,鐫刻在每一本史书的第一页,被咿呀学语的孩子在课堂上反覆诵读,被白髮苍苍的老者在炉火边娓娓道来,诗人们用最华丽的辞藻歌颂他的功绩,歌者们用最嘹亮的嗓音传唱他的传奇。

他是文明的旗帜,是王者的代名词,是人类歷史上最亮的那颗星辰。

即便她如今已经是科米尔的女王,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依旧下意识地,用上了敬语。

“您……您是……”

张凡轻轻笑了笑。

“我叫张凡,当然,你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奥古斯都,叫什么都行,隨你喜欢。”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別急,坐好,先听我说吧。”

见对方承认了身份,芙瑞雅哪还敢坐著,她连忙跳下床,赤著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手忙脚乱地搬起一把椅子放在张凡身前,又急急忙忙跑去沏茶。

她的动作慌乱而笨拙,全然没有平日里女王陛下的从容,差点打翻了茶壶,热水都溅到了手背上,她却顾不上疼,端著茶杯小跑回来。

她没有怀疑对方在说谎。

尼德霍格、萨菲拉、椿、花女……几乎整个黑爪峰的强者都匯聚到了王宫,除非是最顶级的强者,否则谁能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防线,来到她的寢殿?

张凡没有拒绝她的殷勤,他知道,自己不接受,反而会让这孩子更加惶恐。

他缓缓坐下来,接过那杯滚烫的红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叶放多了,有些苦涩,但他没有皱眉,只是微微笑了笑,將茶杯放在一旁。

“和尼德霍格、叶知书他们一样,”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我是一个天外来客,来自於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斗气,没有魔法,没有任何超凡的力量。所有人都是普通人,从生到死,不过百年。”

芙瑞雅静静地听著,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她带著几分期待,小心翼翼地问道,“哪个世界一定很美好,很文明吧?”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童年的无数个夜晚,她独自坐在窗边,望著满天星辰,回忆著白日里看到的一切,那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她的记忆里,永远无法磨灭。

那是一座被掏空了半座山体的巨大矿坑,从远处望去,像是大地上被狠狠剜去了一块血肉,露出惨白狰狞的断面,山风从矿坑口灌入,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如同无数亡灵在哭泣。

这是一片採石场,它是青藤家族的財產,转包给了一些小贵族,那些小贵族只关心一件事:每天能从山里挖出多少方石料。

挖石料的工作,没有一样是不致命的。

开凿石料要用铁锤和钢钎,铁锤砸下去,碎石飞溅,扎进裸露的皮肤,那些碎石带著锋利的稜角,扎进去就是一个血窟窿,拔出来就流血不止,有时候碎屑太深,卡在肉里,要用手指硬生生抠出来。

工地上没有药,没有绷带,甚至没有乾净的水。伤口发炎、化脓、生蛆,是家常便饭。每一个矿工的脸上、手上、身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疤痕,像被啃过的烂果子。

搬运石料也是要命的活儿。

那些石料最小的也有几十斤,大的有上百斤。工人们用一块破布垫在肩上,將石料扛起来,沿著布满碎石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山路陡峭,脚下全是鬆动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石滚下去,每走一步,膝盖都在颤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多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有的是被累倒的,一头栽在地上,口吐白沫,更多的是脊椎被生生压断了,整个人像一截被折断的木棍,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邻家的少年,还不到十六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却扛著一块比他腰还粗的石料,踉踉蹌蹌地往上走,他的肩膀已经被磨烂了,破布上全是血,血又和石料黏在一起,每走一步,伤口就被撕开一次,可他却咬著牙,眼睛瞪得大大的,汗水混著血水流进眼睛里,他不敢眨,不敢鬆手,不敢停下,因为工头沾著盐水的鞭子就在后面等著。

他在距离矿坑口不到十步的地方倒下了。

石料砸在他的后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的虾,嘴里涌出一大口血,他仰著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望著矿坑口灰濛濛的天空,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的母亲,经常照顾芙瑞雅的艾拉阿姨,在矿坑口的窝棚里等了他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告知了她儿子的死讯,至於尸体,早就被工头餵了他的魔兽宠物。

艾拉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呆呆地坐在窝棚口,看著矿坑的方向,一动不动。

三天后,她也死了。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在意。

不过是两个小人物,谁在意呢?

在科米尔王国的南面,有一座被贵族划为猎场的山脉,贵族们需要娱乐,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组织盛大的狩猎活动,成百上千的贵族子弟,骑著高头大马,牵著猎犬,浩浩荡荡地涌入山林,他们不是为了果腹,不是为了皮毛,只是为了享受猎杀的乐趣。

附近的猎户们被他们驱赶著走在最前面,將那些藏匿在洞穴和树丛中的魔兽驱赶出来,赶到贵族们的箭矢之下。

疾风狼,铁背熊,腐沼蟒...这些魔兽並不算强大,威胁不到装备精良,有魔法和武技傍身的贵族子弟,但杀死一个普通人,却轻而易举。

对这些贵族子弟来说,猎杀食人血肉的魔兽才能衬托出自己的英武不凡,所以他们对逼迫平民送死这件事儿,乐此不疲。

每一次狩猎季,都是一场灾难,不知多少平民会命丧魔兽之口,只为了满足贵族变態的虚荣心。

侥倖存活下来的猎户也並不代表就安全了,他们有的被魔兽的利爪划开了肚皮,肠子流了一地,只能用粗针麻线草草缝上,活又活不成,死又死不掉,有的中了剧毒,全身溃烂,家里人只能每天用清水擦洗伤口,眼睁睁看著他们一点点地腐烂,直到咽气......

在贵族的狩猎季里,山林还是那片山林,鬱鬱葱葱,鸟语花香,可山脚下那些低矮的窝棚里,每天都在死人,悄无声息,像秋天的落叶。

至於孕育生机的农田,远远望去,金黄的麦浪隨风而动,確实是生机勃勃,美不胜收,可走近些看,那些在田垄间佝僂著腰的身影却让人再也没心情去欣赏这美景。

那些佝僂的身影並不是田地的主人,只是地主的农奴,常年的耕作让他们的腰骨近乎畸形,像一张被拉弯的弓,永远直不起来,他们挥舞著锋利的锄头和镰刀,片刻不敢停,但凡慢了一点,监工的鞭子就要在他们身上咬出一道鲜红的伤口,而他们辛勤一个下午换来的,仅仅是勉强不会饿死的口粮——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麵包。

对於那些因病痛累倒的农奴,地主给予了他们莫大的仁慈,允许他们休息半日,挺过来的,就继续干活,挺不过来的,也不能浪费,地主会把他们变成肥料,为农田做最后的贡献。

......

她曾经以为,世界就是这样。

弱肉强食,强者就该欺压弱者,天经地义,就像狼吃羊,羊吃草,没有什么对错,只是自然法则,贵族生来就高人一等,平民生来就卑贱如泥,这是他们的命。

直到那个冬天。

她的母亲病倒了。不是什么绝症,只是普通的伤寒。如果能得到及时的医治,或者是吃上一顿热饭,就能熬过去,可她没有钱,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她只能躺在那间漏风的石头房子里,等待死神的降临。

芙瑞雅守在母亲身边,用沾了水的毛巾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可却无济於事。

第二天,母亲不再发烧了。

芙瑞雅跪在母亲的床边,握著那双已经冰凉的手,没有哭,她只是跪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久到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直到强烈的飢饿感將她唤醒。

她的胃在抽搐,饿得发疼,像有一只手在胃里翻搅。她好饿,好饿,可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孩子去哪里找吃的呢?

她挣扎著爬进母亲怀里,想和母亲一起去另一个世界。

隨后,她觉察到了一阵奇怪的触感。

母亲怀里,居然还藏著半块麵包。

那半块麵包已经硬得像石头,却还带著一丝温度。

母亲到死都没捨得吃那半块麵包,她知道自己熬不过去了,可她不敢吃,因为如果她吃了,女儿就要饿死,她也不敢把那半块麵包拿出来给女儿,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活著,女儿一定不会吃,一定会强行餵给她,她只能把面包藏在怀里,用最后一点体温捂著,等著自己死后,女儿能在她的怀里找到这最后一口粮食。

芙瑞雅终於放声大哭起来。

她抱著母亲已经冰凉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要断气。泪水滴在母亲苍白的脸上,滴在那半块麵包上,滴在这冰冷而无情的世界上。

为什么?为什么世界是这个样子?

不久后,她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科米尔王国的国王,派人来接她。据说国王需要一个联姻对象,而他又没有適龄的公主,便想起了这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私生女。

对於贵族来说,私生子和家僕没有区別。有利用价值的时候才会想起,否则便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如同一件被遗忘在仓库角落的旧家具。

芙瑞雅被带进了王宫,作为联姻对象,她接受了属於公主的教育。

她学得很认真,比任何人都认真,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琴棋书画,礼仪谈吐,数学歷史,她学什么都快,快得让她的老师们都感到惊讶。

在那些浩如烟海的藏书中,她接触到了自己以前从未了解的一切。

原来,曾经有那么一个屈辱的时代,人类只是其他种族的附庸,为奴为婢,卑贱如泥。兽人將人类当做两脚牲畜,精灵將人类视作未开化的野人,龙族甚至不屑於正眼看人类。

原来,曾经有那么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一个叫奥古斯都的男人站了出来,举起反抗的旗帜,从一场又一场必死的战斗中杀出血路。他带领不败的军团,横扫中州,灭兽人帝国,断精灵古树,斩太古真龙,所向披靡,无往不利。人类第一次站了起来,第一次挺直了脊樑,第一次有了属於自己的土地和尊严。

原来,曾经有那么一个美好的时代。在奥古斯都的治下,贵族不再是血脉的荣耀,而是责任的象徵。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些仗著超凡之力欺压平民的贵族,被史诗人王用铁血手段一一镇压。平民安居乐业,商人自由贸易,学者自由探索,整个帝国蒸蒸日上,文明在短短几十年內跨越了千年的进程。

原来,世界可以这么美好。

芙瑞雅如饥似渴地读著那些歷史典籍,一遍又一遍,直到能够背诵。她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中,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可是,那么美好的时代,只持续了短短百年。伴隨著史诗人王的陨落,帝国迅速崩溃,超凡者们重新站上了云端,平民们再次低下了头颅。

如同一场黄粱美梦。

梦醒了,一切如旧,甚至更糟。

因为曾经见过光明的人,再也无法安然忍受黑暗了,他们只能没有希望地活著,然后没有希望地死去,仿佛那一百年的辉煌,从来没有存在过。

芙瑞雅想改变这一切。

可是,史诗人王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她一个神弃者,能做到吗?她不过是一个好看的摆设,一个可以用来联姻的工具,一个隨时可以被丟弃的棋子。

她不甘心。

如果……如果所有人都没有超凡之力,那该多好。没有超凡之力,就没有血脉鸿沟,没有天生的高贵与卑微,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没有人可以凭藉与生俱来的力量欺压他人,所有人都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去爭取想要的一切。

那才是真正的公平。

那才是她嚮往的世界。

“大家都没有超凡之力,应该是人人平等,没有剥削和压迫吧。”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恳求的期待:

“所以您一生都致力於將我们的世界塑造成那个样子……对吗?”

作为神弃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超凡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意味著什么。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差距,更是尊严的差距,是权利的差距,是生存的差距。

即便她后来贵为公主,身居王宫,头戴王冠,可在那些拥有超凡之力的贵族和强者眼中,她不过是一株路边的野草,可以隨意践踏,在需要的时候被拿来利用,在不需要的时候被无情拋弃。

因为她没有力量,所以她没有资格反抗,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冰冷,残酷,不容置疑。

张凡沉默了片刻。

“很文明吗?倒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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