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闻言,眼中露出一抹意动。
说实话,他现在只想躺在床上,睡他个三天三夜。
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
“多谢侯爷美意。”
“奴婢……奴婢吃些东西,便要即刻回京復命。”
“太后和陛下,还在京城里等著奴婢的消息。”
李万年看著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没有再劝。
他站起身,对著这个看似柔弱,实则筋骨刚硬的老太监,重重地拱了拱手。
“公公高义。”
“本侯,送你。”
……
王公公终究还是没能多留。
他只喝了一盏热茶,吃了两个肉饼,便执意要走。那副单薄的身板里,仿佛藏著一根烧红的铁条,无论如何也弯不下去。
李万年没有强留。
他亲自將王公公送到城门口,身后,跟著一百名挑选出来的北营精锐。
他们换上了寻常百姓的衣服,但腰间的佩刀,背上的强弓,还有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公公,山高路远,燕逆的游骑不是瞎子,让我的弟兄们护送你一程。”李万年看著王公公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跡的脸,声音平静。
王公公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眼神锐利如狼的士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不是监视,是真正的保护。
这位年轻的侯爷,心思比他想像的还要深,也比他想像的,要更有人情味。
“如此……便多谢侯爷了。”王公公没有拒绝,他对著李万年,深深地弯下了腰。
“还有。”李万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封信,还请公公亲手交到太后手中。”
王公公郑重地接过,贴身藏好。
他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但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或许比那道圣旨还要重。
“侯爷保重。”
“公公保重。”
没有更多的言语,王公公翻身上马,在那一百名北营精锐的簇拥下,迎著凛冽的寒风,消失在了北上的官道尽头。
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王青山终於忍不住了,他走到李万年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憋屈。
“头儿,朝廷这事办得也太不是东西了!一个虚头巴脑的郡侯,就想让咱们去跟燕王那十几万大军拼命?这不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吗?”
“就是!”旁边一个刚提拔起来的千夫长也忿忿不平,“什么食邑一郡,打贏了才是,打不贏连根毛都捞不著!还不如直接赏点金子银子来得实在!”
將领们的脸上,都带著几分被戏耍的恼怒。
李万年转过身,看著他们一张张或愤怒或不解的脸,並没有生气。
他拍了拍王青山的肩膀,缓步走回城楼。
“你们觉得,这道圣旨里,最值钱的是什么?”他问。
“那还用说?当然是郡侯的爵位啊!”一个將领脱口而出。
王青山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对,是那个『食邑一郡』,那可是实打实的地盘。”
李万年笑了。
他走到书房,將那捲明黄的圣旨,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他的手指,没有点在“河间郡侯”那四个字上,也没有点在“食邑一郡”上,而是点在了中间那句,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话上。
“节制河间、沧州两地军政要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
“这,才是这道圣旨里,最值钱的东西。”
“也是太后和那位小皇帝,现在能给我们的,最实在的赏赐。”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著李万年,等著他的下文。
“郡侯的名头,是虚的,是画出来的大饼,是吊在咱们眼前,让我们去卖命的胡萝卜。”
“但『节制军政』这四个字,是实的!”
李万年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让人心头髮冷的穿透力。
“有了它,我们就不再是拥兵自重的流寇,而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有了它,我杀人,便不是滥杀无辜,而是奉旨行事!我徵兵,便不是强拉壮丁,而是为国募兵!我收税,便不是巧取豪夺,而是充盈国库!”
“有了这面大旗,我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情,就都有了一个无人可以指摘的名分!”
“你们说,这东西,值不值得我们去拼命?”
王青山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们只看到了朝廷的算计,而他们的侯爷,却已经想到了如何利用这份算计,將利益最大化!
这份心智,这份格局,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敬畏。
“头儿……那我们接下来……”王青山的声音有些乾涩。
李万年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河间与沧州两地。
“扩军,练兵,这些都要做。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自己的根基,扎得再深一些。”
他看著地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王青山。”
“末將在!”
“你立刻带人,以州衙的名义下发告示,就在沧州城內,给我设立招贤馆!”
“招贤馆?”王青山一愣。
“没错。”李万年点头,“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人,我们都要!无论是懂得算术的帐房先生,还是懂得农桑的老农,是懂得冶炼的工匠,还是懂得治理地方的落魄文人,有一个算一个,我全都要!”
“钱粮管够!只要他有真本事,官职、俸禄,都不是问题!”
眾人心中一惊,侯爷这是要大刀阔斧地招揽人才了。
“另外。”李万年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三分,“再下一道將令!命河间、沧州两地,所有官吏,即刻开始清查人口,丈量田亩!”
“什么?!”
这句话一出,就连王青山都变了脸色。
清查人口,丈量田亩!这八个字,说起来简单,可自古以来,这就是最难推行的国策!
这里面牵扯到的利益,盘根错节,如同深埋地下的老树根,动一根,就要牵扯出一大片。
那些士绅大户,藏匿人口,隱瞒田產,逃避赋税,早已是常態。
李万年这一道命令下去,等於是要从他们嘴里硬生生把肉给抠出来!这是要跟两地所有还未被清算的士绅阶层,彻底撕破脸皮啊!
“头儿,这……这是不是太急了?”王青山忧心忡忡,“我们刚拿下沧州,人心未稳,这么做,怕是要激起民变!”
“民变?”李万年冷笑一声,“是那些泥腿子会造反,还是那些被我杀怕了的士绅会造反?”
“我就是要趁著王家、钱家的血还没干透,趁著我这把刀还锋利,把这件事给办了!”
“我需要钱,需要粮,需要兵!而这些东西,都藏在那些士绅大户的地窖里,藏在他们虚报的田契上!”
“我不去拿,难道等著他们乖乖送上门来吗?”
他看向一旁那个因为恐惧而一直没敢说话的沧州通判,赵德才。
“赵大人。”
“下……下官在!”赵德才一个激灵,差点跪下去。
“这两道命令,就由你这个沧州通判,以州衙的名义,联名签署,昭告全城。”李万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赵德才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知道,自己签下这个名字,就等於把自己彻底绑在了李万年的战车上,也等於站到了沧州所有士绅的对立面。
可他敢不签吗?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身披甲冑,手按刀柄的武將,毫不怀疑自己要是说个“不”字,下一秒脑袋就得搬家。
“下官……下官遵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心里叫苦不叠。
就在这时,一个亲兵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脸上带著古怪的笑意。
“侯爷,河间郡来的信,李二牛將军……给您的。”
李万年接过信,拆开一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精彩。
信是李二牛亲笔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跟狗刨似的,通篇都是错字,但意思却很明白。
信的大意是:
“侯爷,您让俺练兵,俺练了!那帮新兵蛋子和降卒,现在让俺练得嗷嗷叫,跑起来比兔子还快!就是太能吃了!河间郡的粮仓都快被他们吃空了!您在沧州那边要是弄到好东西了,赶紧给俺送点回来!特別是肉!没肉吃,弟兄们没力气训练!”
“还有,听说您又打了大胜仗,当了什么郡侯?那俺是不是也该升官了?能不能当个郡將啥的?听起来威风!”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个齜牙咧嘴的笑脸。
看著这封信,书房里原本压抑的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
王青山等人都是忍俊不禁。
李万年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李二牛,还是那个德性。
不过,信里的內容,也给他提了个醒。
缺粮!
扩军之后,人吃马嚼,消耗巨大。沧州府库里的粮食虽然堆积如山,但那是要供给数万大军的战略储备,不能轻易动用。日常的消耗,必须要有稳定的来源。
而这个来源,就在那些士绅大户虚报的田亩里。
“看来,这刀,不出也得出了。”
李万年將李二牛的信收起,眼神再次变得坚定。
他看向赵德才,后者嚇得一个哆嗦。
“赵大人,这件事,本侯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告示贴满全城!招贤馆要搭起来,丈量田亩的队伍要组建起来!”
“办好了,你这个通判,本侯可以让你继续当下去。办不好……”
李万年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侯爷放心!下官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噹噹!”赵德才赌咒发誓,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
当天下午,两份由沧州州衙和关內侯府联名发布的告示,就贴满了沧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份,是招贤令。
另一份,是土地令。
整个沧州城,在短暂的平静之后,再次因为这两份告示,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的暗流,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