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抬起眼皮,扫过一张张煞白如纸的脸,慢悠悠地开口。
“现在。”
“诸位觉得,这笔买卖,做得了吗?”
……
书房內,那股子骚臭的气味,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空气中,怎么也散不去。
李员外被人扶著,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还在哆哆嗦嗦地念叨著什么,谁也听不清。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个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著孙德胜的眼神,充满了惊惧。
孙德胜將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那个被嚇尿了的钱员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老弟,受惊了。”
“不过,你也看见了。”
“这,就是『流影』的实力。”
“这还只是他们组织里,一个中等偏上的好手。”
“若是出动真正的顶尖刺客,你觉得,那李万年身边那些所谓的精锐,挡得住吗?”
眾人沉默。
挡得住吗?
他们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道鬼魅般的黑影。
那无声无息的潜入,那快到极致的速度,那贴在喉咙上,带著剧毒的冰冷匕首。
挡?
拿什么挡?
怕是连人家什么时候摸到床边都不知道,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孙……孙老板……”
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士绅,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地开口。
“要请动能杀得了李万年的高手,得……得多少银子?”
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孙德胜伸出了一根手指。
“十万两。”
“白银。”
嘶!
书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十万两白银!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就算是將在座所有人的家当都掏空一半,怕是也才將將凑得齐!
“这……这也太贵了吧!”有人忍不住叫了出来。
“贵?”
孙德胜笑了,笑得有些嘲讽。
“诸位,你们是觉得十万两银子贵,还是觉得自己的命,自己的万贯家財,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土地贵?”
“李万年那把刀,已经架在咱们所有人的脖子上了!”
“他要清查人口,丈量田亩!”
“这要是让他做成了,咱们损失的,何止是十万两?那是几十上百万两!是咱们的根!”
孙德胜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眾人的心上。
“现在,只要十万两,就能买李万年一条命!”
“还能买咱们所有人下半辈子的安稳!”
“这笔买卖,你们觉得,还贵吗?”
没人说话了。
是啊。
跟自己的命根子比起来,十万两,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孙德胜看著他们脸上那肉疼又挣扎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坐回主位,语气缓和下来。
“当然,这十万两,不是我孙某人一家出。”
“咱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按各家家底,凑!”
“我孙家,家大业大,我带头!我出三万两!”
他环视眾人,眼中闪过一抹不容置疑的狠厉。
“剩下的七万两,你们自己分摊!”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耍心眼,藏著掖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那可就別怪我孙某人,不把他当朋友了。”
“到时候,是李万年先死,还是他先死,我可说不准。”
赤裸裸的威胁!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他们毫不怀疑,孙德胜这个老狐狸,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我……我出两万两!”那个绸缎庄的胖老板,第一个咬牙表態。
“我出……一万五!”
“我出……”
一时间,书房內,討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再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
与此同时。
沧州城中,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一个面容普通,穿著粗布衣裳,看起来就像是寻常人家出来买菜的中年妇人,正不紧不慢地走著。
她看著街道上,一队队巡逻而过的北营士兵。
那些士兵,一个个身姿笔挺,甲冑鲜明,眼神锐利,走起路来,整齐划一,带著一股子百战精兵才有的肃杀之气。
她又看向街道两旁的百姓。
那些百姓的脸上,没有了战乱时的惊慌和麻木。
虽然生活依旧清苦,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份安定,一份对未来的期盼。
路边的小摊,已经重新开了张。
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几个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戏,发出清脆的笑声。
整个沧州城,就像一个大病初癒的病人,正在重新焕发生机。
妇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城墙告示栏上,那两张刚刚张贴出来,还散发著墨香的告示。
一张,是招贤馆的告示。
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唯才是举!
另一张,正是清查人口,丈量田亩的政令!
妇人站在告示前,静静地看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李万年……”
“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隨即,她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的巷子。
七拐八绕。
她的身形,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如同游鱼入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最后,她在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院门前停下。
伸出手,按照一种奇特的节奏,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吱呀。”
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打开。
妇人闪身而入,院门又被悄无声息地关上。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穿著短打劲装的汉子,如同两尊雕塑,一左一右地守在屋檐下。
看到妇人进来,两人立刻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的脸上,带著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恭敬和狂热。
“首领。”
妇人轻轻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正屋。
“说吧。”
左边的汉子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首领,孙家那边,来消息了。”
“哦?”
妇人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优雅,与她那一身粗布衣裳,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开价多少?”
“十万两白银。”
右边的汉子接口道。
“外加,事成之后,一万两白银的酬谢。”
妇人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看向两人。
“好大的手笔。”
“看来,是真把他们逼急了。”
“目標,还是李万年?”
“是。”
妇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將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屋內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这个李万年,我还真想亲眼见识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