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警循声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大厅的另一侧，一个在爆炸中，还屹立在地上的水吧吧檯。

立柱阻绝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麻生悠的身形，只能看到，从那立柱的侧面，在地面瀰漫的尘埃与光线中，投射出来一道斜长的、微微晃动的人影。

“你总该应该相信我刚刚说的话了吧？佐藤警官？”

相信？什么？

“你在，说什么？”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乾涩地问道，同时努力调整呼吸，试图积聚起一点力气。

转角后的影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隨即，那低沉嘶哑的声音里带上了讥誚，“约翰·艾德文————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约翰·艾德文？

佐藤美和子愣了愣，追捕麻生悠的紧张和爆炸的衝击，让她几乎忘记，她今天会来到地標大厦协助二课布放，就是因为麻生悠口中的那个义大利人。

“刚刚的爆炸————”她脱口而出，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心头。

“难道能是我做的？”转角后的声音立刻反问，平淡的语气下，带著讥讽。

佐藤美和子沉默了。

是啊，如果麻生悠想杀她，或者想製造混乱逃脱，何必多此一举扑倒自己，救自己一命？

隨著脑震盪的影响稍微缓解，更多破碎的记忆画面涌现出来。

她想起自己衝进这个大厅时，麻生悠並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大厅中央，侧著头，嘴唇微动，仿佛————在跟什么人说话？可当时大厅里明明只有他们两人！

她厉声质问过，问麻生悠是在跟谁说话。

而麻生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声音生硬，语速极快，他的回答是，在这个房间里布下了炸弹的人。

他还说了什么？好像是道歉，说把自己卷了进来，也埋怨自己不懂放弃。

然后就是爆炸，和他扑过来的身影。

佐藤美和子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的情绪镇定了下来，“麻生悠！別逃了！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关於爆炸，还有那个约翰·艾德文，说出来！警方和检方会给你赎罪的机会！”

“赎罪？”转角后的声音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嗤笑的气音，隨即是清晰的、带著痛楚的吸气声，仿佛有人在处理伤口，“我做了犯法的事，但我没有需要赎的罪孽。”

“你还要执迷不悟吗！”佐藤美和子被这种油盐不进的態度激怒了，或者说，是被对方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甚至带著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理直气壮”所刺痛，她不顾腿上的伤痛，嘶声低吼，“这里发生了爆炸！你差点就死了！我也差点死了！还不够吗？！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救你，”麻生悠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似乎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旧透著虚弱和一种冰冷的淡然，“我大概也不会受伤，约翰·艾德文就没指望靠这点当量把我炸死。他只是在做实验。”

叶川信说到这里，语气低沉了些许，“我被他找到破绽了。”

鹰眼的破绽。

鹰眼没能在这个休息大厅里发现任何东西，他有些太依赖这个能力了，如果不是伊述血脉的活化程度够高，他绝对不是眼下这种，只受点皮肉之苦。

佐藤美和子也不可能活下来。

佐藤美和子愣住了，她完全无法理解麻生悠口中的破绽是什么意思，但她敏锐地注意到，转角处投射在地上的那道影子，忽然消失了。

他走了？他要离开？

“等等！”她心中一急，顾不上许多，用左臂拼命撑地想站起来，右腿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再次跌坐回去，只能徒劳地对著空荡荡的转角方向嘶喊，“为什么？！麻生悠！回答我！为什么你非要用这种激进的手段？！在月影岛也是！现在也是！你到底————到底为了什么？！”

吧檯后方的转角深处，一片昏暗。

脚步声停顿了一下。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那个嘶哑的声音，从更深的阴影里飘了出来，语调是佐藤美和子从未听过的平淡，平淡得近乎冷漠，却又仿佛蕴含著某种沉重到她无法承受的东西：“这个问题別来问我，没有意义。”

“你得去问那些活不长的好人。”

“或者，去问那些比好人活得更滋润的坏人。”

“那些出生在月影岛，被毒贩残害了性命的年轻人————被炸死的松田阵平————他们才是最不该死的人。”

“至於我，我也有我的理由，我不想跟你这个条子说，非要我给你个答案的话..

”

“你就当我接了撒旦的订单，得送点人下去，好让天堂跟地狱，平衡一下好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毫不犹豫地远去，迅速消失在走廊的深处和愈发刺耳的消防警报声里。

佐藤美和子独自坐在废墟中，冰冷的墙壁抵著她的背脊，腿上的伤口仍在流血。

高空的冷风灌入，吹拂著她散乱的髮丝和沾满灰尘血污的脸颊。

她呆呆地望著声音消失的方向，半响，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句听起来如同黑色玩笑般的话，却让她浑身发冷。

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

麻生悠说那句话时————

是认真的。

他铁了心要杀约翰·艾德文。

但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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