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站在將军府的宅子里,她才敢把那层硬壳卸下来。
原来她娘不是天生软弱,只是以前没有底气。
母女俩又聊了一会儿,谢悠然依偎在虞禾身边,说话的语气和神態都带著在沈家时少有的娇憨。
虞禾听著她说沈家的事,说林氏教她看帐本,说董嬤嬤教她规矩,说沈容与待她体贴,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欣慰的是女儿终於过上了好日子,酸涩的是这份成熟来得太早了。
才十六岁,进了沈家才几个月,说话做事已经有了当家主母的模样。
这份沉稳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
若不是当爹的靠不住,若不是被送进沈家冲喜,她这个年纪本该在家里做姑娘,被爹娘护著,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她的女儿没有这个命,反过来还要替娘操心,替哥哥操心,替所有人打算。
虞禾看著谢悠然,忽然想起从前在虞家村的时候,女儿总说她是个麵团性格,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其实哪里是麵团。
她一个女人,上有年迈的婆婆,下有一双年幼的儿女,男人死了。
那时候她是真以为谢敬彦死了。
在村子里想要活下去,光靠两个哥哥接济是不够的。
她得笑著跟人打交道,得在別人说閒话的时候假装没听见,得在別人占她便宜的时候主动退一步。
不是没心机,是没底气。
一个寡妇带著孩子,跟人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吃亏。
笑著示弱,把身段放软,比什么都管用。
谁也不知道她心里那本帐记得比谁都清楚。
后来才知道谢敬彦没死,不但没死还另外娶了官家小姐,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她一个乡下妇人拿什么去跟他拼命?
她不怕自己这条命,可她还有两个孩子,捨不得一身剐。
老天大约是觉得亏欠了她,才让她和阿震重逢。
这份缘分是老天爷补的,她不会让任何人来破坏。
谁敢动她现在的生活,动她女儿的生活,她绝不会像当年在虞家村那样笑著退一步。
至於文轩,那不一样。
文轩姓谢,是谢家的长子,血脉改不了,她再嫁也不可能把谢家的儿子带到韩家来。
从前她最担心的就是谢敬彦对文轩不好,可如今反倒没那么担心了。
她和韩震刚成亲那阵子,韩震就私下让人去查过文轩在驪山书院的情况。
回来的人说文轩在那里挺好的,没人欺负他,夫子对他也算赏识。
韩震当时哼了一声,说了一句:“他爹要是敢犯糊涂,我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虞禾知道他不是隨便说说的。
韩震是正四品明威將军,武官里的实权人物,谢敬彦一个五品文官,不过仗著陈家的关係在官场里混口饭吃。
论品级,论圣心,谢敬彦哪样都比不过韩震。
更何况,文轩是谢敬彦唯一的儿子。
陈氏这么多年没能生出一个儿子来,谢敬彦当年费尽心机把文轩从虞家村弄到京城,为的就是谢家有后。
虎毒不食子,他再怎么不是东西,对自己唯一的儿子总不至於下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