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河边已经亮起灯。
那不是路灯的光。
是水面上的光。
一盏盏河灯顺流漂著,橘黄色的火焰被半透明的纸壳包裹,像一枚枚漂浮的心臟。
纸是红色和金色的,有些上面写著“平安”,有些写著“顺遂”,还有些是空白的,留给放灯的人自己填上心愿。
火焰在纸壳里轻轻跳动,把周围的水面染成暖色,一圈圈涟漪盪开,光影也跟著晃动。
河水很慢。
慢得能看清每一盏灯的轨跡。
风也不大。
只是偶尔有一阵,吹皱水面,让灯影拉长,又恢復平稳。
泽尔克斯站在桥上,看了很久。
他的银白色头髮在夜色里泛著微光,冰蓝色的眼睛倒映著满河灯火。
那些光点在水面上连成一条流动的河,缓慢而坚定地向远方漂去。
“像星星落进人间。”他轻声说。
斯內普站在他身侧,黑色大衣在夜色里几乎融成一片,只有苍白的脸和那双手在灯火的映照下隱约可见。
他没有看河,看的是泽尔克斯的侧脸。
“比星星脆弱。”他评价。
“但它们是人亲手放下去的。”
斯內普没有反驳。
他知道泽尔克斯在说什么。
那些灯脆弱,易灭,顺流而下不知去向——但它们是被人捧在掌心,被人点燃愿望,被人轻轻放入水中的。
脆弱,却有温度。
就像他们这些人。
…
… …
桥下有摊贩卖河灯。
一张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纸灯,金边的、红纸的、绘著生肖的、写著祝福语的。
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用麻绳把一盏盏灯穿起来,方便人们提走。
邓布利多已经蹲在摊位前研究了很久。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麻瓜外套,没有穿那身標誌性的紫色长袍。
银白的长须在夜色里显得柔和,半月形眼镜后的蓝眼睛专注地打量著每一盏灯。
那神情不像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倒像个第一次逛集市的孩子。
他挑了一盏金边的。
“我喜欢这个形状。”他说,举起来给格林德沃看。
格林德沃站在旁边,目光却落在水面上。
那些顺流而下的灯火在他异色的眼睛里闪烁,映出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
他没有回应邓布利多的话,只是沉默地注视著那条流动的光河。
那种沉默的注视,像是在衡量什么。
像在计算命运。
邓布利多也不介意。
他把金边灯小心地放进提篮里,又挑了另一盏——红色的,边缘绘著细小的梅花。
“这个给西弗勒斯。”他说。
格林德沃终於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適的词,“热衷这些?”
邓布利多微笑著站起来。
“我只是觉得,能亲手放一盏灯,是一件很好的事。”他说,“你不这么觉得吗?”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
但他伸出手,也从桌上拿了一盏。
黑色的纸。
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简单的四个烫金字:平安顺遂。
…
… …
泽尔克斯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格林德沃拿著一盏黑灯,邓布利多提著两盏,斯內普站在几步外,面无表情地看著。
他笑了。
“父亲,我以为你会选金色的。”
格林德沃冷哼一声。
“金色太张扬。”
邓布利多在旁边补充:“他年轻时倒是不嫌张扬。”
格林德沃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七十年前的锋芒,但也有一丝只有邓布利多能读懂的柔软。
泽尔克斯没有继续调侃。
他走到摊位前,也选了四盏——金色的、红色的、绘著梅花的、还有一盏是空白的。
“要四盏?一个人一盏就够了”摊主笑著问。
泽尔克斯想了想。
“因为我们有四个人。”
…
… …
河岸边人很多。
远远近近都是来放河灯的人。
有年轻的情侣手牵著手蹲在岸边,小心翼翼把灯送进水里。
有老人带著孙辈,孩子好奇地盯著水面,看那盏灯漂远。
有穿著工作服的年轻人,大概是刚下班,灯放得匆忙,但脸上的疲惫里依然有光。
人们排著队,把灯轻轻放进水里。
火焰微微晃动。
纸面被水托住。
一盏接一盏。
像一条燃烧的河。
泽尔克斯他们排在一队人的末尾,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妻。
妻子举著灯,丈夫在旁边扶著她的手,两人一起弯下腰,把那盏写著“全家平安”的灯送入水中。
灯在岸边旋了半圈,然后顺流而去。
“许愿了吗?”丈夫问。
“许了。”妻子轻声说,“你呢?”
“一样。”
泽尔克斯看著他们並肩离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
没有人盯著邓布利多的白鬍子窃窃私语。
没有人对斯內普侧目。
没有人认出格林德沃那双异色的眼睛。
没有人用“圣徒首领”“救世主”“前黑魔王”这样的標籤定义他们。
他们只是人群中的四个身影。
不被需要。
不被盯著。
不被等待。
只是存在。
这种感觉很陌生。
泽尔克斯低头看著手中的四盏灯,火焰在纸壳里轻轻跳动。
他想起过去那些年——德姆斯特朗的天才学生,梅林勋章的最年轻获得者,圣徒的首领,霍格沃茨的教授,格林德沃的养子,西弗勒斯的爱人……
標籤太多。
角色太多。
但现在,此刻,他只是一个站在河边、准备放灯的人。
他弯下身,把第一盏灯放入水中。
火焰微微晃动。
纸面被水托住。
灯开始缓慢前行,隨著水流,一圈圈涟漪盪开。
他没有说出愿望。
只是看著那盏灯慢慢远去。
邓布利多的灯漂出去时,他轻轻笑了一下。
“希望今年糖果產量依然丰收。”
格林德沃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异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依旧贪心。”
但他仍然伸出手,替邓布利多把那盏灯推远了一点——用指尖带起一点微风,让它不至於被岸边的漩涡困住。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邓布利多看了他一眼。
格林德沃没有回视,只是继续看著那两盏灯並排漂远。
斯內普放灯时很安静。
他没有闭眼。
没有祈祷。
只是把灯稳稳放下,手掌在离开水面前轻轻拂过水麵,让灯借一点力,向河心漂去。
火光映亮他的手指。
泽尔克斯看著那双手。
那双曾经握过魔杖、握过药瓶、握过他生命线的手。
在尖叫棚屋,被纳吉尼的毒牙贯穿,血流成河。
在蜘蛛尾巷,那双手为他熬製魔药,在深夜的厨房里沉默地忙碌。
在无数个夜晚,那双手握著他的手,在他做噩梦惊醒时,把他拉回现实。
现在,那双手只是在放一盏灯。
如此普通。
如此珍贵。
——
泽尔克斯放下最后一盏灯时,水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人群向桥头涌去。
似乎另一侧开始放大型灯阵。
远远地,有人点燃了什么,鼓声隱约传来,火焰连成一片,在河面上铺开成巨大的图案——是一条龙的形状,鳞片是金色的火焰,蜿蜒著顺流而下。
孩子们尖叫著跑向桥头。
大人们也加快脚步。
泽尔克斯被推著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下意识去抓斯內普的手。
抓到了衣袖。
指尖刚触到那粗糙的布料——
下一秒却被另一股力量挤开。
人群像潮水一样。
一瞬间。
手鬆开。
…
… …
当泽尔克斯站稳时,身边只剩陌生人。
红灯。
笑声。
脚步声。
火焰在远处炸开。
人影憧憧。
斯內普不见了。
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也不见了。
他站在人群中央,被陌生的面孔包围。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有人笑著交谈,有人举著手机拍远处的灯阵。
没有人注意到他。
泽尔克斯没有慌。
那种冷静是多年训练出来的本能。
在成为先知之前,在成为圣徒首领之前,在成为任何身份之前,他就学会了这种冷静——在翻倒巷的街头,在被格林德沃带走之前,他就学会了如何在混乱中保持清醒。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
不是预言。
不是窥探未来。
只是感知。
空气里有烟火味,有河水的气息,有远处烤红薯摊飘来的甜香。
水声潺潺,人声嘈杂,脚步杂乱。
还有……
很熟悉的魔力痕跡。
不是咒语残留。
是那个人特有的存在感——黑魔法防御与魔药的混合气息,像旧书和草药的味道,只有他能分辨。
他睁开眼。
向桥另一侧走去。
…
… …
与此同时,斯內普站在人群外侧。
他被推离桥面时,第一反应是回头。
银白色头髮在人群里很显眼。
但此刻看不到了。
他没有叫名字。
没有喊。
只是沿著河岸逆流而行。
他知道泽尔克斯的习惯。
如果失散。
对方会寻找高处。
任何有预见能力的人都会这么做——站得高,看得远,才能重新定位。
所以他沿著河岸走,但不是漫无目的地走。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座桥,每一处高地,每一个可能站著银髮身影的地方。
而邓布利多在人群中央,被一群孩子围住。
孩子们好奇地看他鬍子。
“爷爷,你是圣诞老人吗?”
“不是。”
“那为什么你鬍子这么长?”
邓布利多温和地笑著,耐心地回答每一个天真的问题。
格林德沃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你的人缘总是莫名其妙。”他说。
“亲和力。”邓布利多头也不回,继续给一个孩子试图解释“为什么我的眼镜不会掉下来”。
格林德沃看著他,异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等孩子散去,他们才发现另外两人已经不在视线里。
“走散了。”邓布利多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格林德沃点点头。
“找吗?”
“找。”邓布利多说,“但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