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不必惊慌。老夫与你家老头子也算有些交情。只是……可惜了他那一身造化。”
“可惜什么?”独孤梦攥紧衣襟,连声追问。
“可惜真正的独孤一方,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成了冰中孤魂。”剑皇抬头望向江水尽情,目光幽远莫名,
“当年剑宗观战,实乃一场惨烈浩劫。整座剑宗被一朝冰封,你爹作为受邀客卿,亦未能倖免,神魂俱灭在玄冰断壁之中。”
空气仿佛在此瞬间被生生抽空。
聂风与独孤梦如遭雷殛,整个人僵在原地,识海中嗡鸣不断。
“二十年前?冰封?”独孤梦双眼圆睁,连声音都变了调,
“前辈慎言!我爹前几年还坐镇无双城,怎会死在二十年前?”
她神色惶急地看向身侧聂风,眼中儘是荒谬与不解。
“哼,无双城里招摇过市的货色?”剑皇嘴角划过一抹不屑,冷声嘲讽,
“无双城里占据城主位的货色,不过是个寻常替身,趁乱捡了便宜李代桃僵罢了。至於真正的独孤城主,骨头渣子怕是早化在冰窖深处了。”
“假货贪恋权欲,竟真將自身当成了正主,將无双城搅扰得乌烟瘴气。如此身死魂灭,倒也算恶有恶报。”
独孤梦踉蹌而退,只觉脚下大地都在剧烈震颤。
真相如刀,一寸寸剐开身居心间的坚持。
敬若神明的父亲,竟是偷梁换柱的劣质残次。
真正的至亲骨肉,早在二十年前便已魂断虚空,化作了一具无人问津的冰冷残骸。
多载以来的恨,多载以来的痛,竟全成了荒唐笑谈。
一旁聂风亦是彻底怔住,內心惊涛浪翻涌不息。
万没料到相隨多日的梦,真实身世呼之欲出,实为昔日无双城主独孤一方流落在外的嫡系血脉。
心神失守之下,其识海中不由现出在无双城內客死於己手的李代桃僵之人。
假的?竟是个假货?
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如潮水袭来,瞬间淹没了先前的焦灼惶惧。
“幸好……幸好是假的。”
聂风忍不住於心底长舒一口气,望向身侧女子的眼神中儘是余庆之感。
若死在自己手里的並非假货,自己跟梦之间,怕是早被血仇天堑给断了缘分,此生断无相守之期。
独孤梦在这番最初的震惊与悲痛后,心情也逐渐平復下来。
她抬眼望去,视线落向眼前一直关怀备至、甚至不惜冒著性命之忧去救师兄的男人。
过往因仇恨之故,她总是刻意压抑著胸中生出的好感,甚至百般谋划想要取其性命报仇。
如今真相大白,被巨石死死压抑的情感瞬间如决堤洪流,灌满了心房。
眼前的容顏英挺而温润,举手投足儘是令人安心的沉稳。
“梦,你还好吧?”聂风见其怔然失神,忍不住往前凑近了几步,温声关切道,
“当真没料到你实为独孤城主的亲骨肉……你大可放宽了心,待我入京救出了云师兄,这便陪你去一趟剑宗,寻回令尊遗体让他入土为安。”
听著耳畔真诚的许诺,独孤梦心中微暖。
但转念想起自身方才的失態,独孤梦只觉面上阵阵发烫,有些掛不住,当即柳眉微蹙,没好气地瞪了眼前男子一眼。
“哼!谁要你管!”
“整日里『梦』啊『梦』地叫个不停,听著就招人烦厌!”
聂风被这一通数落弄得猝不及防,只能尷尬地挠著后脑勺,满脸儘是无辜神情。
他实在想不通透,为何明明方才还算和煦,眨眼工夫便又惹恼了对方。
或许真如江湖传言,女子心绪变化莫测,实非寻常理据所能揣度,只能心底暗自发苦。
眼见两人一副欢喜冤家的打闹模样,一旁剑皇禁不住捋著白须,发出阵阵爽朗大笑。
“哈哈哈!好!当真是一对有趣的妙人儿!”
“你们两个后生先走一步,先去京城打探虚实。老夫鉤下大鱼尚未归篓,火候还没到呢。等老夫把手头的事儿办完,自会进京找你们碰面。”
“前辈不与我等同行?”聂风神色一凛。
“老夫背负閒云野鹤虚名久了,最是受不得拘束。况且以此脚力,早晚不出一日便能赶上。”
剑皇重新坐回柳树残荫下,稳稳抄起钓竿,语调愈发悠哉游哉,
“赶紧走吧,快著点儿,救人如救火,可別在这儿磨嘰正经大事。”
“既如此,晚辈先行一步!”
聂风不再多言,对著老翁抱拳躬身,隨即牵过马韁绳,顺势將独孤梦揽入身前怀中,翻身上马。
“驾!”
马蹄撞击碎石,蹄声清脆如鼓点。
单骑快马破风而去,於夕阳残照中捲起一路滚滚烟尘,疾驰向风云激盪的京师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