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像是被一柄刀锋生生剜去了一片。
一股淒楚的感觉从肺腑之间蔓延开来,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了这一个温暖、却终究令她心碎的怀抱。
掩面——离去。
只余下一地被残酒浸湿的荒草,在寒风中伶仃地摆动。
小河边。
残月浮沉,水光冷冽。
骆仙独自一人蹲在泥泞的岸畔,指尖没入冰冷的流泉之中——
任凭一颗一颗的泪珠砸入水面,激起了阵阵细微的涟漪。
身后——
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渐渐响起。
无二双臂环抱胸前,缓步至身后停驻。
他瞧著那一对瑟缩的肩膀——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沉甸甸的嘆息。
“为什么不告诉怀空实情?”
他的声音虽然粗豪,可落在这一片深谷寒潭边,却平添了几分不忍。
他俯下身来,看著水中那一轮不断破碎的月影:
“你心中比谁都清楚——”
“白伶已经魂归黄泉了。”
“纵然你做得再多,怀空心里始终只容得下那个人。”
“何苦——一直折磨自己?”
骆仙始终没有抬头。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咬出了一丝血色,才颤著声音开了口。
绝望,淒迷。
“我……”
“真的说不出口。”
她低垂著眉眼,睫毛上还残存著一抹抹不去的湿意。
“白伶……確是死在我手上的。”
“若教他知晓真相——知晓是我亲手断了白伶的生机……”
“这辈子……”
“我也只能从他的那一双眼里,寻到一个『恨』字了。”
骆仙寧可承受这一份错认的苦——
也不愿在他那一双霜雪般的眼瞳里,窥见名为仇恨的寒芒。
一份冷意——远甚於死。
无二沉默了许久。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满脸都是无可奈何。
他迈步离去——雄健的身影在重重寒雾之中渐行渐远。
岑寥,空旷。
河水潺潺。
一轮残月倒映在水面上,被骆仙的泪珠一次次地砸碎、又一次次地重新聚拢。
她伸手轻轻抚摸著自己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著方才怀空搂住她时体温未散的余温。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晨曦微露,谷中的残雾还未彻底散去。
怀空立在廊下,眼眶微微凹陷,透著一抹无法掩藏的憔悴。
身侧的骆仙神色也是一片委顿,几缕青丝散乱地垂在肩头,一双眸子里儘是昨夜未乾的淒清。
两人的神气都极为消沉——显然是一夜未眠。
神医从石屋后踱步而出,手中还在摆弄著一根枯焦的药根。
他斜睨了怀空一眼,声音阴冷如水:
“不要在此空耗光景了。”
“怀灭虽然假死——可他体內的那一股兽药从未停息。”
“此药如毒龙钻心,时时刻刻都在侵蚀他的百骸。”
“拖得越久——”
“復活的代价便越是沉重。”
无二本在井边抹脸,闻言猛地把手中的布巾一摔,跨步震地:
“代价?”
“你这老东西——说得轻巧!”
“究竟是什么代价?”
神医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怪笑,声如老鸦泣血:
“寿元——!”
“乾坤倒转,哪有不付出血肉的道理?”
“逆天改命的人——每一次涅槃,都要平白耗去整整二十年的阳寿!若是再耽搁下去——”
“恐怕他重睁双眼的一刻,便已是半截入土的朽木了。”
“二十年——?!”
无二几人齐声惊呼,脸色皆是大变!
二十载的光阴——足以教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瞬间步入两鬢染霜的中年。
若是怀灭醒来时已步入中年——
江湖,还是他眼中的江湖吗?
怀空的心头俱颤。
他极为了解自己的长兄——
大哥一生痴迷胜负,为求武道的巔峰,纵使舍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二十年的寿元——在怀灭的眼中,恐怕还抵不上一招威力更强的武艺。
可他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他看著榻上那一具冷硬如铁的身躯,掌心微颤——
背后的天罪发出了一声低迷的轻吟。
“无二。”
怀空转过头,声音乾涩如同枯木摩擦,
“……”
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无二死死地盯著怀空,又看了看那一张透著诡异红晕的脸庞,皱起了眉头:
“怀空——”
“你真的想好了?万一这老儿是在虚辞誑骗……”
“他没理由骗我们。”
怀空的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
“大哥体內的兽气——瞒不过天罪的感应。”
他闭上了眼睛,將所有的不忍之色尽数藏入了黑暗之中。
可即便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手依旧在无声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