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茶香裊裊。
林晚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凤凰单丛,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顺著喉咙滑下去,將刚才表演时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钱荣坐回茶台前,拿起紫砂壶给三人续了茶。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斟酌著什么。倒完茶,他放下壶,看著林晚,目光里带著一种审视过后的认可。
“林小姐,”钱荣开口,语气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刚才那段洗衣戏,你练了多久?”
“三天。”林晚如实回答,“每天五十遍左右。”
钱荣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已经很好了”之类的客套话,而是话锋一转:“那你知道,试镜那天要演的是什么片段吗?”
林晚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钱导只给了我洗衣那段剧本,说试镜的时候可能会换。”
“对。”钱荣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试镜的片段。你先看看。”
林晚接过那张纸,顾清风也凑过来。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手写的,字跡潦草但有力,一看就是钱荣自己的笔跡——
> 场景:医院太平间。
> 女主接到通知,丈夫车祸身亡,前来认尸。
> 因车祸面部损伤严重,遗体难以辨认。
> 女主请求医护人员將遗体翻过来。
> 丈夫背部有一个米老鼠纹身。
> 女主看到纹身的瞬间,確认是丈夫。
> 要求:无声表演,只有眼神和面部表情。时长约一分钟。
林晚看完,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清风也看完了,眉头微微皱起。这场戏的难度,比洗衣那场还要大。洗衣戏至少有一个搓洗的动作可以依託,而这场戏几乎全靠眼神和微表情,从紧张、到期待、到確认、到崩溃,情绪层层递进,没有一句台词,没有任何道具。
而且,最残忍的是,女主在看到纹身前,心里一定还抱著一丝侥倖,也许不是他,也许他还活著。
但当那个米老鼠纹身映入眼帘的瞬间,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那一瞬间的表演,是整个片段的核心。
“钱导,”顾清风抬起头,“这场戏,有参考吗?”
钱荣摇了摇头:“没有。这是我昨晚连夜写的,专门为试镜准备的。何小仙那边也不知道內容。”
顾清风心中一动。这意味著林晚和何小仙將在完全公平的条件下比拼,谁也不知道考题,全凭临场发挥和基本功。
林晚將那张纸平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顾清风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建楼。这是表演课上学到的方法:把自己代入角色的处境,想像丈夫的样子、声音、习惯,想像他们之间的故事,然后在脑海里搭建起整座情感的楼房。
只有地基打得够深,表演时才能一触即发。
钱荣没有打扰她,而是端起茶杯,示意顾清风喝茶。
两人无声地喝了两杯茶,林晚才睁开眼睛。
“钱导,我能在这里试一下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已经有了某种情绪在酝酿。
钱荣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你確定?不需要准备一下?”
“不需要。”林晚站起来,“这场戏的核心是希望破灭的瞬间,我已经想好了。”
顾清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只是默默地看著林晚,眼神里带著信任。
林晚走到茶室中间,背对著两人,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已经不再是林晚了。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迷茫,像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打懵了的普通人。她的脚步虚浮,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隨时会倒下,但又强撑著往前走,这是一个人被巨大的悲痛击中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走到一张椅子前停下,目光定定地看著前方,仿佛那里有一张停放著遗体的床。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鬆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轻:“能……能把他翻过来吗?”
钱荣的眉毛微微一动——她加了台词,但加得恰到好处。那颤抖的声音,比任何大哭大闹都更有感染力。
林晚的目光紧紧盯著前方的遗体,等待医护人员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