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贫僧?”
姜怡寧拿竹匙搅了搅药汁,没抬头。
“为什么这么问?”
“昨晚贫僧在偏殿打坐时感知到施主的神识向苦海镇方向探出过数次,来回频率不像是在观察商道。”
姜怡寧搅动药汁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和尚的感知比她想像中还要细。
“大师不用管这些,三日后的无遮辩法才是你该操心的事。”
“若事关五宝的安危……”
“跟五宝无关。”姜怡寧的语气很自然地切断了他的追问,指尖轻敲药罐边沿,“大师专心养伤辩法就好,佛骨三节碎了还没全好,別再操心我的事。”
梵尘心站在三步外,月白僧袍被晚风吹动了衣角,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不是傻子。
她越是轻描淡写地把他隔在外面,他越是確定有危险正在逼近。
可他没有立场追问她,他只是一个替她女儿做洗礼的佛子,不是她的人。
姜怡寧注意到他站在那里没走,脸上那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几乎不加掩饰地掛在眉宇间。
她从炉边的油纸包里拈出一枚焦黑的莲子,那是她方才熬药时顺手烤的,火候没控好糊了一半,但里面的芯还是甜的。
“大师,吃个糖补气。”
她把那枚卖相极差的烤莲子递过去,语气跟投餵小动物差不了多少。
梵尘心看著她掌心里那枚黑乎乎的东西,表面焦脆开裂,一点都不精致,连隔壁知客僧供的斋点都比它好看。
他伸手接过来。
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触感冰凉,她今天的手比昨天还冷。
梵尘心把莲子放进嘴里,焦苦的外壳碎开之后,里面是一点清甜绵密的滋味,不算好吃,但让他胸口那个空了一百二十年的位置又被什么东西填了一小块。
“多谢施主。”
“去吧,好休息。”
梵尘心转身往偏殿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施主,若有需要贫僧的地方,不必顾忌。”
姜怡寧摇著蒲扇没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月白僧袍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后,木鱼声过了很久才响起来,节奏比昨天又慢了两拍。
夜深了。
子时三刻,后山万籟俱寂。
姜怡寧抱著五宝躺在榻上,紫金眸子在暗中睁著,半圣神识无声铺开,覆盖住了整座后山。
一道极淡的暗金气息从山脚方向攀升上来,贴著佛门结界的死角游走,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穿越夹缝。
净曇。
那道气息绕过了三重巡逻的知客僧禪房,避开了戒律院的佛光屏障,精准地滑入了功德池方向。
姜怡寧的神识跟著那道气息一路追踪,看著它潜入池水之下,在池底封印古佛舍利的禁制旁盘踞下来。
暗金色的残尘从净曇体內渗出,像触手一样探向舍利表面的金色佛光。
姜怡寧没有动。
她只是记下了他接触禁制的位置和方式。
臂弯里的五宝忽然动了一下,眉心的红莲印记泛出一层微弱的光芒,像是与池底某种力量產生了遥远的呼应。
姜怡寧按住五宝的额头,一缕混沌生机覆上去將那丝呼应隔断。
五宝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小手攥住她的衣襟翻了个身继续睡。
池底方向忽然爆出一声低沉的震响,不是净曇发出的,也不是禁制碎裂的动静。
是一声佛號。
从古佛舍利的封印深处传出来的佛號。
声音浑厚苍老,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遥远迴响,像千万年前某位古佛在池底长眠,被惊扰后发出的一声呢喃。
净曇的暗金气息剧烈震盪了一下,隨即疯狂收缩回他的体內,像被烫到了一般仓皇撤离池底。
可那声佛號没有消失。
它从池底向上扩散,穿透水面,穿透石壁,一层一层向整座后山蔓延。
偏殿里梵尘心的木鱼声骤然停了。
功德池底传来的那声佛號余韵未散,而那个声音,分明不属於大雷音寺任何一位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