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一夜,西华门外跟著接应的玄机阁成员共有六人。
死了三个,被抓了两个,只有一个逃了出来。
此人姓余名七,在玄机阁天字组里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角色。
他武功不算顶尖,轻功也不算卓绝,但他却是几人之中最细心负责的一个。
夜六在出发前交代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若是出了事,去雍王府找小鳶儿姑娘。护送她南下,去清溪镇,找秦元帅和太子妃,告诉他们京城发生了什么。”
夜六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蹲在西华门外那条窄巷的阴影里。
余七听得很认真,把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脑子笨,学招式慢,別人练三遍能会的他要练十遍。
可只要是他记住了的东西,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雨打都磨不掉。
余七从护国寺后那片荒废菜园的臭水沟里爬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濛濛的亮色。
左腿被刀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血和泥浆混在一起,结成了一层黑褐色的硬壳。
浑身上下全是泥浆和血污,连眼睛里都进了脏水,涩得睁不开。
他伏在沟沿上,听著远处渐渐退去的追兵脚步声,咬著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护国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沉闷悠长,是早课的钟。
他在那钟声里趴了很久,久到確认周围再没有任何动静,才从沟里爬出来,拖著伤腿朝雍王府的方向摸去。
一路上他专挑小巷走,避开那些已经开始在街面上活动的早市摊贩。
路过一条窄巷时,巷口蹲著个要饭的老叫花子,正用一根树枝捅著面前破碗里的剩粥。
老叫花子看见他从巷子里一瘸一拐地出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低下头去捅他的粥。
余七从他身边经过时,听见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往东走,別走西大街,西大街今日有兵。”
余七愣了一下,想说声谢谢,老叫花子已经把头埋进破棉袄里,不再理他了。
天亮透了的时候,他终於摸到了雍王府后院的浣衣门外。
他按著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那道小角门。
门上的铜锁已经生了一层绿锈,锁孔里积满了灰,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了。
余七用匕首撬开门閂,侧身挤了进去。
门內是一片竹林,枯黄的竹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穿过竹林后是一道月门,月门后便是雍王府的后花园。
花园里一片萧瑟,那些曾经开得热热闹闹的月季和牡丹早已凋谢,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池塘里的水也干了,露出塘底龟裂的淤泥,几片枯荷歪倒在裂缝里,像是在泥地里挣扎过。
院子里很静,静得像一座坟。
他正四处张望著找小鳶儿的身影,西暖阁的门忽然开了。
小鳶儿提著一盏灯笼从里面走出来,灯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见她脚下方寸之地。
两人打了个照面。
小鳶儿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抽气声。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灯笼猛地一晃,灯油险些泼出来。
好在她认出了余七身上那件玄机阁的黑衣,虽然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顏色,虽然被刀剑划得破破烂烂,但那领口的暗纹还在,是玄机阁的標记。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那声尖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余七靠在月门边的墙壁上,用最短的话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上几口气。
“太子殿下入宫后被困养心殿。温公公趁夜入宫接应殿下和陛下出逃,至西华门外被禁军追上。温公公独挡追兵,已……已以身殉职。”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见小鳶儿的眼眶瞬间红了,“殿下和陛下虽被救出了西华门,但追兵太多,禁军从两侧包抄,又把殿下和陛下截回去了。兄弟们死的死、抓的抓。只有我拼了命才逃出来。”
小鳶儿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白得像一张宣纸。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著灯笼杆子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魂。
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