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圆圆的、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乾涩的红。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转身回到西暖阁。
余七靠在墙上,看著她在雍太妃的灵位前跪下来。
她跪得很直,双手合十,仰头看著那块紫檀木的牌位。
案上的长明灯还在亮著,火苗一动不动,像是在听她说话。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每一次都磕得很重,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磕完头,她起身將长明灯吹灭。
青烟从灯芯上裊裊升起,在灵牌前盘旋缠绕了片刻,然后消散在晨光中。
她把灵位用软布一层一层地包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包好后放进一个竹编的背篓里,又从架上取下一个信鸽笼子背在背上,再到自己房里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乾粮,用一块青布包袱裹好,系在背上。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她走到余七面前。
“还能走吗?”
余七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还在往外渗血的伤腿,点了点头。
小鳶儿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蹲下身,替他把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她的手很稳。
“跟我来。”她说。
两人没有走城门。
小鳶儿带著余七穿过后院竹林中的一条密道。
那条密道的入口藏在假山后面,被一大丛枯死的爬山虎遮得严严实实。
入口的铁门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小鳶儿用力推了好几下才推开。
门內是一条狭窄的石砌甬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上渗著水珠,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这是老王爷在世时就备好的。”小鳶儿举著灯笼在前面带路,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迴荡,“太妃娘娘说,雍王府的人,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余七跟在她身后,拖著伤腿一瘸一拐地走。
甬道很长,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岔路眾多。
有几次余七觉得他们是在往更深处走,而不是往外走。
但小鳶儿似乎对这条路熟悉得很,每到岔路口都不用犹豫,提著灯笼径直拐进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甬道的尽头是一道破旧的木门。
小鳶儿吹灭灯笼,推开门。
门外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殿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朽烂的椽子。
土地公的泥像歪在神台上,缺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还在笑眯眯地看著这两个不速之客。
殿角堆著些乾草和破布,看起来偶尔有乞丐在此落脚。
他们到土地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远处城门楼上传来换岗的號角声,悠长而悽厉,在晨风中传出去很远。
余七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笼罩在晨雾中的京城。
从他记事起,这就是大乾最繁华的都城。
他曾在西城根下的杂耍摊前流连忘返,曾在东大街的麵摊上吃过最好吃的羊肉麵,曾在元宵夜挤在人群里看灯。
可此刻的京城,犹如一只吃人的猛兽,让他望而生畏。
小鳶儿没有回头。
她把信鸽笼子背带重新调整了一下,然后对余七说:“走吧。”
余七点了点头,拖著伤腿,跟在她身后,头也不回地朝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