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油灯放在门口的石台上,挥手让身后的禁军退下。
禁军们面面相覷,一个百夫长犹豫著上前一步:“殿下,万一……”
“退下。”李励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禁军们退下了。
铁门在他们身后虚掩著,留了一道缝,火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李励独自走进石室。
靴底踩在发霉的稻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距李逸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看著蜷缩在墙角的兄长。
李逸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浑身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有几处还泛著不正常的红肿,边缘渗出淡黄色的脓水。
嘴唇乾裂得不成样子,裂口处凝著暗红色的血痂。
面色白得像一张宣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因为缺水,他的眼眶乾涩得发红,睫毛上沾著一层灰白的翳。
可他靠在墙上的姿势,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看著站在面前的弟弟。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將他眼底的血丝映得清清楚楚。
他花了片刻才適应光线,又花了片刻才认出眼前的人,不是认不出,是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父皇怎么样?”
这是他问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磨过朽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可就是这沙哑的、虚弱的声音,问的不是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不是为什么不给口水喝,而是父皇怎么样。
李励低头看著他,看了很久。
火光映著他半边脸,另一半隱在阴影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戴了一张精致的面具。
“放心吧,”李励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冷淡的平静,“我还没打算弒父。”
李逸闭上眼睛。
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气终於吐了出来,吐得很慢很慢,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分,那是全身紧绷的肌肉终於鬆弛了一丝。
他一直悬著的心,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终於落下了半寸。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李励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迷了路的亲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往深渊里走的故人。
李励往前走了一步。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著的李逸齐平。
他的目光扫过李逸肩头和手臂上那些已经发炎的伤口,扫过被撕掉半截袖子的胳膊上那道皮肉翻卷的刀伤,扫过那双因为抠墙而指甲劈裂、指节磨得血肉模糊的手。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一瞬,隨即又舒展开来,恢復了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具。
“三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体己话。
他伸手从地上拈起一根发霉的稻草,在指尖慢慢地捻著,草屑簌簌落下。
“这个地方,是皇祖父当年用来关庆王的。庆王在这里关了三个月,出来的时候头髮全白了。”
他把稻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墙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安静地看著李励。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李励站起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这座石室的空无一物。
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被油灯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你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自己的呼吸。时间长了,你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著。你会开始跟墙壁说话,跟稻草说话,跟你自己的影子说话。可是这里连影子都没有。”
他转过身,背对著李逸,声音在石室中迴荡,带著一种空旷的回音。
“庆王疯了。他在这里刻了几十个『正』字,他出来的时候,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整的。”李励顿了顿,回过头看著李逸,“三哥,你进来这几天,开始数日子了吗?”
李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著李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沙哑,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坚硬。
“老四,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你七岁那年,太傅罚你抄《论语》,抄到半夜还没抄完。”
李励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偷偷溜进你书房,帮你抄了半本。”李逸继续说,声音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结果第二天太傅看出字跡不对,咱俩一起被罚跪了一整天。”
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温暖。
像是在说:你看,我们曾经那么好。
“跪完回去,你腿都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我背你回寢殿,你趴在我背上说,三哥,等我有本事了,一定要保护你。”
李逸的目光落在李励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苦涩,有心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老四,你现在有本事了。可你已经不是你了。”
李励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说话,没有再看李逸一眼。
铁门轰然合拢。
锁簧一格一格地扣紧,每一格都像是敲在李逸心上。
最后一线光线消失在门缝里,那缕从门口漏进来的、细细的光带,像一根被剪断的丝线,无声地断了。
黑暗重新將他吞没。
李逸靠在石墙上,闭上眼睛。
嘴角那抹笑还掛著,可眼底的酸涩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碎瓦片的边缘,锋利的,冰凉的。
然后他继续摸索石室的墙壁。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