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鳶儿和余七抵达青溪镇时,已是七日后的黄昏。
小鳶儿没有走镇子的主街。
她穿著一身男人的粗布短打,头髮用一块灰布巾裹著,脸上蹭了两道泥痕,远看就像一个逃难的半大小子。
她带著余七沿著镇外那条灌溉渠的堤岸绕了一大圈,从青竹巷尾那片废弃的菜园子翻进去。
余七拖著伤腿跟在身后,落地时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秦慕婉正在灶房里给两个孩子熬米糊。
灶膛里的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一手拿著锅铲慢慢搅著,另一只手搂著安安。
安安趴在她膝头上打盹,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么,大概是在梦里跟哥哥抢糖吃。
平平坐在灶台旁边的木凳上,手里抓著一只木头雕的小马,一下一下地敲著凳腿,嘴里“驾驾驾”地喊著。
秦慕婉听见院外有脚步声。
不是李逸那种轻快的、人没到声先到的步子。
也不是秦烈那种沉稳的、靴底落地闷响的步子。
是一种又急又虚、拖著地走的步子,带著伤病之人咬牙忍耐的痛楚。
她的手微微一顿,將锅铲放在灶台上。
“韩不住。”她低声唤了一句。
隔壁院子里没有回应。
韩不住今日带著夜三去镇外查探赵崇远撤走后留下的暗桩,还没回来。
院门被叩响。
三短一长,再两短。玄机阁的紧急暗號。
秦慕婉把安安轻轻放在平平旁边的木凳上,从灶台后面摸出一把短刀,刀身贴著前臂藏在袖子里,走到院门边,侧身拉开一条缝。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小鳶儿站在门口的暮色里,一身男装,满脸风霜,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两颊瘦得凹了进去。
她身后跟著一个瘸腿的黑衣人,左腿用布条草草缠著,布面上洇出一圈暗红色的血渍,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能从衣领的暗纹辨认出玄机阁天字组的標识。
小鳶儿看见秦慕婉的那一瞬间,嘴唇翕动了三下。
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第二个字也卡著,第三个字还没出口,她的眼眶里已经涌满了泪水。
她往前踉蹌了一步,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门槛上。
“太子妃娘娘——”她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朽木,每一个字都带著血丝,“太妃娘娘……薨了。殿下回京奔丧,被四殿下囚在了宫里。陛下也被软禁了。温公公……温公公他一个人挡著几百禁军,他……”
说到这,小鳶儿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著,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门槛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秦慕婉鬆开刀,把小鳶儿从地上拉起来,拽进院里,反手关上门。
灶房里的米糊已经潽出来了,白色的米浆漫过锅沿,浇在通红的灶膛上,嗤嗤作响,焦糊味飘了半个院子。
“韩不住回来了吗?”她问。
话音刚落,墙头上翻进来一个人影。
韩不住一身青布短打,落地无声,看见小鳶儿和余七时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目光扫过余七腿上的伤、小鳶儿身上的男装、两人满脸的风霜,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阴沉如铁。
“逸哥儿出事了?”他没问別的,只问了这一句。
秦慕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灶台边,把那锅糊了的米糊端下来放在地上,又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
“给余七上药,”秦慕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每一片桂花叶都在微微颤抖,“让小鳶儿吃饭。然后……”她停顿了一息,“把所有人叫来。”
韩不住看著她,没有多问,转身就去办了。
林慧娘从里屋出来,接过秦慕婉怀里的平平。
她已经听见了院里的动静,虽然没听全,但看见小鳶儿那副模样,看见余七那条还在渗血的伤腿,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问,只是把平平抱紧,又把安安从木凳上捞起来搂在怀里。
秦慕婉然后走进灶房,从锅里盛了两碗剩饭,又从灶台下面摸出一碟咸菜、半碗红烧肉,放在桌上。
“先吃饭。”她对小鳶儿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坚定。
小鳶儿坐在桌子前面,看著那碗饭,看著那半碗红烧肉,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嚼著,又扒了一口。
咸菜很咸,红烧肉凉了之后凝了一层白油,可她吃得狼吞虎咽。
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一个时辰后,李逸家那间小小的堂屋里挤满了人。
秦烈坐在上首的竹椅上,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沉底的茶叶把水染成浑浊的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