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点头。
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大叔,小心。”
“知道了。去睡吧。”
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徐云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弯腰,抱起月饼。
月饼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搭在他肚子上。
他关上窗户,走到电脑前,坐下。
游戏继续。
一九九六年,腊月二十八。
周知微已从沪上返回粤州。
街上已经满是年味了。
骑楼下掛满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从街头掛到街尾。
卖年货的摊位一个挨著一个——对联、福字、金桔、糖果、瓜子、花生,堆得像小山。
喇叭里放著呆湾童星卓依婷的《恭喜发財》。
“恭喜你发財,恭喜你精彩——”
这是她离开三年后,第一次回来过年。
和胜帮的十九虎早就等著这一天了,提前定好了酒楼,就等著她回来。
酒楼是铁头勇开的,叫“富华大酒楼”。
铁头勇跟周知微炒股赚了钱之后,从一个倒闭的茶楼老板手里盘下来的,装修花了三十多万。
一楼大厅,二楼包厢,三楼还有几个棋牌室。
门口贴著一副对联——“富国富家富天下,华年华月华人生”。
包厢很大,圆桌能坐二十个人。
人陆续到齐,何胜来得最早。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剪短了,比三年前稳重了许多。
他站在包厢门口,看见周知微走进来,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身上那件白色大衣。
不是他送的那件。
何胜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高兴,遗憾,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
“微姐,回来了。”
“胜哥,好久不见。”
铁头勇从后厨跑出来,繫著围裙,手里还拎著锅铲。
他胖了一圈,脸圆了,肚子也鼓了,当年在街机厅里把玩弹簧刀的手指,现在捏著锅铲,灵活得很。
看见周知微,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微姐!可把你盼回来了!”
“勇哥,你胖了。”
铁头勇摸了摸肚子,哈哈大笑。
“微姐,你瘦了。在米国不吃饭吗?”
“吃。那边东西太甜,吃不惯。”
“那回来就別走了。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
周知微笑了笑,没接话:
“勇哥,你现在不罩场子了?”
“还罩什么场子?”
铁头勇把锅铲往肩上一扛,笑得像个弥勒佛,
“港岛都要回归了,还打打杀杀?我现在是正经生意人。纳税的。”
包厢里的人都笑了。
何胜今天的话不多,酒却喝得不少。
一杯接一杯,白的,不兑水,仰头就灌。
旁边有人劝他慢点喝,他摆摆手,说“高兴”。
他的“高兴”写在脸上,但眼睛里不是。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周知微。
看她说话,看她笑,看她低头夹菜。
看得很小心,怕被人发现。每次她抬头,他就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假装在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聊完过往崢嶸岁月,也聊了周知微在米利坚的生活——斯坦福,网际网路,风投,硅谷。
他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都点头,都说“微姐厉害”。
他们不懂什么叫“天使投资”,不懂什么叫“估值”,不懂什么叫“ipo”,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小微在米利坚混出了名堂。
不是靠嫁人,不是靠运气,是靠她自己。
何胜把酒杯倒满,走到周知微面前。
“微姐。谢谢。你发我的那些图样,我做了。喇叭裤、健美裤、蝙蝠衫,都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一个服装档口,在站前路,门面不大,但门口掛满了衣服。
“微创。”
他说,
“我註册了商標。微,是你的微。创,是创造的创。”
周知微看著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档口很小,但招牌很大——“微创服饰”。
红底白字,方方正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薇薇安·周 设计”。
她把照片握在手里,低著头。
“胜哥。”
“嗯。”
“你该成家了。”
何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嗯。”
他应了一声。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