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检修层里,制冷机组还在轰鸣。
寒气从金属管道间涌出来,落在人的睫毛上,很快凝成细碎的白霜。
那只嵌在承重墙里的保险箱已经被打开,里面的档案袋被一份份装进透明证物袋。
特警戴著手套,动作极轻,生怕碰坏了这些足以掀翻宏远商会的铁证。
站在一旁的李力满脸兴奋。
“王顾问,这次真是挖到根了。”
他拿起其中一本帐册,隔著证物袋看著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酒店返点、婚庆公司的强迫交易、地下放贷的资金流,全在这里。只要立刻上报市局,申请专案併案,再把这几本帐送去做司法鑑定,宏远商会在青州的那张网就能撕开一个大口子。”
王建军没搭腔。
他蹲在保险箱前,戴上手套,翻开最上面那本深褐色的牛皮帐册。
帐页很旧,边缘却没有多少磨损,显然经常被人翻看。
上面记著一笔金额。
八百万、八百万、六百万、四百万、四百万。
数字加起来,刚好三千万。
每一笔后面都標著酒店名称、收款时间、確认方式,还有一串格式相同的签收编號。
君悦大酒店的两笔资金后面,写著“jy-17-红”。
丽思卡尔顿的编號是“ls-17-红”。
半岛酒店后面,则是“bd-17-蓝”。
剩下两家酒店,无一例外,全都有对应的收款標记。
李力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这些就是五家酒店负责人收钱后的签收编號?”
“是。”
王建军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
“不是普通財务编號,是他们內部確认收款、確认风险共担的编號。”
李力神色一紧。
“风险共担?”
“钱不是白拿的。”
王建军抬起头,眼神冷峻。
“宏远商会用这种方式,把他们全绑上船。谁签了编號,谁就承认自己收过钱,也承认自己替宏远商会做过事。以后就算有人想反悔,他们也能拿出这份帐,反过来咬死对方参与非法资金流转。”
李力暗骂了一声。
“够阴。”
王建军继续往后翻。
翻到中间位置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帐册中间缺了一页。
不是自然脱落,而是被人从装订线附近强行撕下去的。
纸张断口粗糙,残留著几根被拉长的纸纤维。靠近装订处的位置,还有一小片没被撕乾净的页角。
李力顿时明白过来。
“少了一页?”
“最关键的一页。”
王建军把帐册平铺在地面上,用战术手电照向断口。
“前面是各酒店的收款明细,后面是资金流向。按这个帐册的记录习惯,中间缺的这一页,应该是签批页。”
李力脸色沉了下去。
签批页,意味著谁批准、谁牵线、谁负责压住后续风险,都会留在上面。
那些躲在幕后的保护伞,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纸上。
“会不会是贺长林提前撕走了?”
“不像。”
王建军捻起一根残留在断口上的纸纤维,放在指腹间轻摩挲。
“这页纸被撕开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李力有些意外。
“你怎么判断的?”
“纸纤维断裂后会吸潮卷边。这里冷库温度低,空气乾燥,撕裂时间超过一天,断口会更硬、更脆,纤维也会明显收缩。”
王建军指向帐册中间那片还略微发软的断口。
“现在的断口还有湿度,说明有人不久前进过冷库。”
李力顺著他的视线看向那面被砸开的偽装墙。
“难怪他们故意放出大堂经理被绑来的消息。”
“他们不是来救人,也不是来处理尸体。”
王建军合上帐册,声音有些发沉。
“他们是来取签批页的。”
李力眉头拧成死结。
“可我们先一步到了。”
“所以他们现在应该比我们急。”
王建军將帐册递给证物人员,隨后又拿起另一份夹在最底下的副帐。
这份副帐比前面的帐册薄很多。
纸张也不是正式財务用纸,只是普通的浅黄色便笺纸。上面记录的金额不算完整,却多出了一列重复出现的代號。
安和。
每一笔三千万封口费的旁边,几乎都写著“安和”两个字。
有的是“安和一號”。
有的是“安和二层”。
还有的后面跟著一串简短的数字和字母。
李力立刻掏出手机,联繫技术侦查人员。
“查一下青州所有登记在册的企业,有没有叫安和的公司,或者名称里带安和两个字的投资公司、諮询公司、酒店、会展公司。”
电话那头很快开始检索。
几分钟后,技术员回了消息。
“李队,青州市没有名为安和的註册企业。相近名称倒是有几家,但经营范围和宏远商会没有任何交集。”
李力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公司?”
王建军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张写有“安和一號”的纸,放到鼻尖前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