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上残留著一种很淡的味道。
不是冷库里的铁锈味,也不是潮湿霉气。
而是一种沉香燃尽后留下的灰烬气息。
纸张左下角还有半圈暗红色酒渍,顏色很深,干透后在纸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不规则的边缘。
王建军又看了一眼那些编號。
“ah-01、ah-02、ah-03。”
每一串编號都没有財务流水该有的日期、合同號和项目类別。
更像是房间、包厢,或者固定场所的內部標记。
李力顺著他的思路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安和不是公司,是个地点?”
“不是普通地点。”
王建军將副帐放回证物袋。
“这些纸上有香灰,有酒渍,编號格式像包厢號。能让酒店负责人、婚庆黑链和宏远商会的人同时坐下来谈事,还能让他们放心留下这种副帐的地方,不会是饭店,更不会是写字楼。”
李力低声问:“那会是什么?”
王建军看向冷库外灰沉的天空。
“私人会所。”
“安和不是公司。”
“是一处专门给他们谈事、分钱、定规矩的私人会所。”
冷库里短暂安静下来。
只剩机组轰鸣,像一头藏在钢铁后的野兽。
李力咬紧牙关。
“那我们立刻去查青州所有高端私人会所,尤其是和宏远商会有资金往来的地方。”
“不急。”
王建军抬手拦住他。
“帐册刚出土,消息先压住。”
李力有些不解。
“这么大的案子,为什么不立刻报市局?”
“因为市局一旦大规模调动人手,风声就会立刻传出去。”
王建军盯著那本缺页的帐册。
“宏远商会的人刚来过冷库,撕走了签批页,自然知道这里有帐。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找到帐,而是我们顺著帐找到人。”
“那三把保护伞还不知道,我们手里究竟拿到了什么。”
“让他们自己慌。”
李力沉默了两秒,隨即点头。
“明白。”
“帐册分级封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把原件送去做痕检,副本交给专案组內部核对,暂时不要申请公开併案。”
“是。”
王建军站起身,拍掉手套上沾著的白霜。
“另外,查清楚冷库周边二十四小时內出现过的所有车辆。”
“既然他们刚来过,肯定会留下痕跡。”
与此同时。
省城,宏远商会总部。
顶层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实。
徐天养坐在真皮椅上,桌上的菸灰缸里还留著那张被烧毁的名单灰烬。
他烧掉的,是青州三名公职人员的名字。
他以为那张名单没了,宏远商会在青州最深的几根钉子就还藏在黑暗里。
可他没想到,冷库保险箱里不只藏著一本总帐。
还藏著一份没有进入正式资金炼的副帐。
那份副帐上,记录的不是普通交易。
而是见不得光的见面地点、確认方式,以及三把保护伞收下封口费后的最终签批。
办公室里的座机响了。
徐天养接起电话,听完那边的匯报,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冷库被端了?”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有些慌乱。
“是。青州警方进了014號冷库,墙里的保险箱被打开,里面的帐册全被带走了。”
徐天养往后靠在椅背上。
“签批页呢?”
“我们的人赶到时,已经来不及进去了。”
“那页纸呢?”
“拿到了。”
电话那头急忙回答。
“但……副会长,保险箱里还有没有別的东西,现在不確定。”
徐天养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片刻后,他淡淡地开口。
“去问青州那三个人,最近有没有收到风。”
“是。”
电话刚掛断,桌上另外三部加密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
那三部手机,分別对应著青州那三名被宏远商会握住把柄的保护伞。
屏幕上只有同一句话。
“014有变,近期不要见人,不要接陌生电话,不要乱说话。”
省城的夜幕压得很低。
而青州不同方向的三间办公室里,三个人盯著那条消息,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
有人下意识锁上抽屉。
有人端起茶杯,手却抖得杯盖碰出轻响。
还有人站在窗边,连灯都不敢开。
他们都知道。
冷库一旦失守,宏远商会就不会再把他们当成合作伙伴。
他们只会变成隨时可以被拋出去挡刀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