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点闪躲。
李力看著监控画面,脸色反而更难看。
“这人准备得太充分了。”
“因为有人提前替他写好了答案。”
王建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半岛负责人交叠的双手上。
“他不是怕。”
“他是觉得自己不能怕。”
李力皱眉。
“有区別?”
“君悦副总是被逼著签字,怕家人,也怕坐牢。”
王建军说道:“半岛这个人不一样。他已经习惯替宏远商会做事,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还有退路。”
“这种人不会第一个开口。”
“要撬开他,得先让他发现,宏远商会根本不会保他。”
李力沉默下来。
他走到白板前,把五人的信息又看了一遍。
三千万封口费。
五家酒店。
五个表面风光的负责人。
每一个人都没有把钱直接收进自己名下。
每一个人都像提前排练过一样,拿著假检修文件,说著几乎相同的话。
可越是整齐,越说明他们被同一条绳索捆得很紧。
技术员又调出一份资金关係图。
密密麻麻的箭头,从鼎盛商务諮询公司分流出去。
装修公司、培训机构、贸易行、礼仪服务部、建材商行、商务工作室……
表面上看,都是正常经营主体。
但只要沿著股权和亲属关係往下查,就会发现这些公司要么是负责人家属持有,要么是司机、亲戚、情人、老同学掛名。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给现金?”
李力盯著屏幕。
“现金反而乾净些。”
“现金会让人拿了钱就跑。”
王建军看著那张资金图。
“而这笔钱,是要把人拴死的。”
李力愣了愣。
王建军抬手点在君悦副总小舅子的装修公司上。
“这家公司收了八百万。只要副总默许家里动用这笔钱,哪怕只是买了一辆车、付了一笔房贷、给孩子交了一次学费,宏远商会都能证明这笔钱被他们使用过。”
“到那时,副总就不再是被迫收钱的人。”
“他会变成参与洗钱的人。”
李力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们故意让钱先进亲属帐户。”
“对。”
“负责人不敢直接碰,家人却未必明白这笔钱有多烫。只要花出去一部分,就等於在犯罪链条上留下不可否认的痕跡。”
王建军语气平淡。
“宏远商会不是在行贿。”
“他们是在给这五个人套上共犯绳索。”
“拿钱的人不敢花,不敢退,更不敢举报。”
李力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问这五个人,意义不大。”
“他们都怕宏远商会报復,谁也不愿意先当出头鸟。”
王建军的目光越过白板,落在指挥室角落的一份保护记录上。
那上面写著君悦大酒店大堂经理的情况。
辞职。
提交內部会议材料。
家属已由警方暗中保护。
昨天,他还假装向宏远商会妥协,主动甩开便衣,以自己做饵,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向冷库外的假线索。
他不是最有权力的人。
也不是最会说谎的人。
但他手里握过原始会议材料,也亲眼见过宏远商会如何拿家属做威胁。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迈出了辞职和交证据的第一步。
“李队。”
王建军开口。
“把那位大堂经理的保护等级再提一级。”
李力点头。
“已经安排了。”
“別只盯著他本人。”
王建军说道:“他最怕的不是自己出事,是老婆孩子出事。只要这个担心不解决,他就算愿意配合,也不敢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李力目光一动。
“你的意思是,先让他相信,警方能护住他的家人?”
“不是让他相信。”
王建军站起身,拿起那份辞职信。
“是做到。”
“他不是最胆小的那个。”
“他是最清楚,宏远商会没有底线的那个。”
李力看著他。
“你准备亲自去见他?”
“嗯。”
王建军將辞职信重新放回文件袋。
“只要有人敢开第一道口子,后面那几个人就会明白,他们替宏远商会守住秘密,未必能活得更安全。”
监控屏幕里,半岛酒店负责人仍在镇定回答问题。
可在镜头看不到的桌下,他右手的拇指,已经把左手掌心掐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而另一边,君悦副总从问询室出来时,脚步虚浮。
他刚走到走廊尽头,手机屏幕便亮了一下。
没有號码。
只有一条简讯。
“钱到帐了,就该记得谁给的路。”
君悦副总面如死灰,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他不敢刪除那条简讯。
更不敢回復。
因为他终於明白,进了那笔八百万之后,他家里那家小装修公司,已经不再是公司。
而是一道隨时会锁死他全家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