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回报”,像是一颗沙砾,突兀地硌进了精密运转的齿轮里。
洛璇璣原本还在高速运转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卡壳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一脸“即使赴汤蹈火我也要报恩”的男人,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堆关於博弈论与混沌系统的辩驳之词,突然就堵在了喉咙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回报?
配合?
这就是他的想法?
一股无名火,毫无徵兆地从她心底窜了上来。
她做了这么多,放下了身段,拋弃了矜持,甚至编出了“多线程並发”这种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藉口,就是为了让他把自己当成一个討债的恩人来“回报”?
简直……岂有此理!
“荒谬!”
洛璇璣冷哼一声,声音骤然降了几度,比之前的清冷更多了几分恼意。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顾长生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只留给他一个僵硬的背影。
“顾长生,你的认知模型太过狭隘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酸涩与失落交织的情绪,並没有调动威压,因为她很清楚,此刻的失控源於她自己那种无法宣之於口的期待落空。
“本座居於九天之上千年,修太上忘情,但若不曾真正入情,又何谈忘情?若不曾拿起,又谈何放下?”
她盯著窗外虚假的霓虹灯光,语气变得尖锐而篤定,仿佛是在说服顾长生,更是在说服那个有些委屈的自己:
“这一场红尘大梦,既然要歷劫,那便要歷得彻底,所谓的嫁娶,不过是本座证道路上的一场……必要仪式。”
“而且……”
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冰冷地扫过顾长生的眉眼,语气中带著一丝属於上位者的傲慢与赌气。
“你也別太高看自己了。本座只是担心霜月那几人道心不稳,极易在心魔劫中迷失。若本座不亲自坐镇中宫,这场戏……怕是要被你们这群小辈演砸了。”
明明是因为动了心才想要在这虚假世界里博一个名分,却被对方解读成了报恩,这让她如何能忍?
既如此,那便全是公事公办好了!
顾长生看著她那副“我纯粹是为了维稳,你少自作多情”的强撑模样,愣了一下,隨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是,像她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承认这种凡俗的情感呢?
“是是是,全靠祖师爷坐镇中宫,统筹全局。”顾长生顺著她的话头,语气温软了下来,带著几分哄小孩般的纵容,“那到时候,还要劳烦祖师爷,別嫌弃我这个报恩的实验对象太过愚钝,数据產出不够標准。”
洛璇璣听著那句刺耳的“报恩”,只觉得胸口更堵了。
她咬了咬牙,別过脸去,不想再看这个木头一眼。
“哼,数据噪点太多。”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在冰冷的大理石檯面上无意识地划动,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痕跡,就像她此刻乱成一团麻的心绪。
“这种低级的交互……还得练。”
说罢,她再也不想多待一秒,哪怕多看一眼这个“只想报恩”的男人都会让她觉得自己的道心在崩塌。
“咳咳——”
一声极其刻意、带著浓浓警告意味的咳嗽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充满误会与彆扭的僵局。
浴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
凌霜月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裙,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拿著一块毛巾正在擦拭。
她站在那里,目光幽幽地盯著两人,虽然没有拔剑,但空气中分明瀰漫著一股名为“捉姦”的杀气。
“老师。”
凌霜月喊了一声,语气恭敬,但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诱拐良家少男的长辈。
“夜深了,该休息了。您是长辈,这种熬夜伤神的事,还是让霜月来吧。”
这话说得,虽然每一个字都在尊师重道,但连起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宣示主权,顺便把顾长生从“报恩”的漩涡里捞出来。
洛璇璣如蒙大赦。
“嗯,校验完毕。確实该休眠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绕过中岛台,快步走向浴室,背影挺得笔直,透著一股“本座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冷意。
顾长生摸了摸鼻子,有些茫然地看向凌霜月。
“那个……月儿,洗好了?祖师她好像……不太高兴?”
凌霜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上前一步,抓住顾长生的手。
她微微仰头,那一双清冷如月的眸子此刻却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破他脸上的偽装,看穿他脑袋里到底装的是浆糊还是坏水。
看得顾长生有点发毛后,她才鬆开手,却又发出一声冷哼,“哼。”
紧接著,她的指尖顺势滑落,不轻不重地在他腰间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眼神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算了,一身的脂粉味……也不怕把自己熏死。”
顾长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只能赔笑,心里还在琢磨:难道刚才那个“报恩”的说法,还不够诚恳吗?
……
夜深。
经过洛璇璣魔改后的超级大床,五个人,並排躺下,居然还富余不少。
晚上大家都累了,因此排序依旧按照之前的抓鬮结果:慕容澈、凌霜月、夜琉璃、洛璇璣、顾长生。
原本洛璇璣是在外侧的,但经过刚才那一出,她似乎还在生顾长生“只知报恩不知情”的气,死活不肯挨著顾长生,强行和夜琉璃换了位置,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留给顾长生一个冷漠的背影。
於是,变成了顾长生挨著夜琉璃。
熄灯后的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
顾长生躺在最外侧,看著洛璇璣那个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背影,心中隱隱有些懊恼。
一只温软的小手,在黑暗中悄悄伸了过来。
那是夜琉璃。
这丫头刚才在浴室里不知道和谁打闹过,手心热乎乎的。她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大胆地动手动脚,只是轻轻地勾住了顾长生的小拇指。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充满了依赖的小动作。
顾长生心头一软,反手將那只小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捏。
黑暗中,传来夜琉璃的一声极为满足的轻哼。
而另一边,那个背对著眾人的洛璇璣,將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身后那並不属於她的温存。
这一夜,註定无人能真正入眠。
名为【倾城】的计划,就像一场即將来袭的风暴,正蓄势待发。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这场足以顛覆整个世界逻辑的——集体婚礼。
只是,这场婚礼对於某些人来说是“幸福”,对於某些人来说是“报恩”,而对於某些死鸭子嘴硬的人来说,或许是此生唯一的……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