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小时后。
更衣区的丝绒帘幕缓缓拉开。
左侧,凌霜月头戴九龙九凤冠,身著红色长袄,外披霞帔,双手交叠於腹前。
那是一种跨越了数百年的端庄与威仪,仿佛她不是在试衣,而是在等待登基封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正宫气场,压得周围空气都凝固了。
右侧,夜琉璃一身改良版的唐制齐胸襦裙,如火般的红纱层层叠叠,却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片雪腻的胸口和圆润的肩头。
她手里捏著一把团扇,半遮著脸,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活脱脱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妃。
中间,慕容澈一身正红色的龙凤大袖衫,金线刺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微微扬起下巴,虽然眼角还带著一丝未褪的红晕,但那股子睥睨天下的贵气,竟比那满绣的金龙还要耀眼。
三女同框。
端庄、妖媚、霸气。
三种截然不同的美,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诡异却又和谐的极致视觉暴击。
在场的礼仪小姐全都看傻了眼。
顾长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这辈子值了。
等等。
他忽然回过神来,目光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又看向空荡荡的四周。
少了一个。
“祖师呢?”顾长生站起身,“洛璇璣人呢?”
没人回答。
角落的更衣室门紧闭著,里面没有一丝动静,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顾长生的视线扫过展厅,眉头微皱。
没了。
那个最爱拿数据说话、刚才还在404室指点江山的太一祖师,此刻就像是个逃课的小学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边。”
凌霜月抬手,指了指展厅最深处、也是光线最暗的一个角落。
那里是“魏晋风度”展区,掛著的都是些素雅宽大的古袍,与这边红彤彤,金灿灿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顾长生大步走过去。
果然,在一排毫无喜色的素衣架子后,捉住了一只正在“潜逃”的道尊。
洛璇璣正背对著眾人,手里紧紧攥著一件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宽大丝绸道袍。
她似乎正在用某种极其严谨的学术目光,审视这件如同丧服般的衣服。
听到脚步声,她脊背僵了一下,但並没有回头。
“这件不错。”
洛璇璣的声音清冷,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理性,“符合极简主义美学,且透气性良好。作为证婚出席,既不喧宾夺主,又能保持客观中立。”
顾长生停在她身后三步远,没说话,只是看著她捏著衣角发白的手指。
她在抖。
虽然幅度极小,但在顾长生眼里,这简直就是在用大喇叭广播她的心虚。
顾长生笑了:“观察者?你不是新娘吗?”
“此一时,彼一时。”
洛璇璣转过身,脸色淡然,仿佛刚才那个提出集体婚礼的人不是她。
洛璇璣避开了顾长生那灼灼的目光,眼神游离向一旁的虚空,开始如背诵道藏般拋出那套看似无懈可击的理论:“霜月她们正值韶华,如初升朝阳,气运正盛。而我……虽驻顏有术,看似双十年华,实则骨龄已越千五百载。”
她推了推並不存在的镜框,声音清冷而理智,仿佛在阐述一条不可违背的公理:“在一群隔了数十代的徒子徒孙中间,本座若不想乱了辈分伦常,做个证婚人,亦或是置身台下记录数据,方是顺应天道的最优解。”
她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还在空中虚划了几下,似乎在构建一个关於“伦理与数据平衡”的模型图。
“说人话。”顾长生根本不吃这一套,上前一步,直接侵入了她竭力维持的安全距离。
洛璇璣下意识后退,腰肢“砰”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展示柜上。
退无可退。
她咬了咬牙,那层高冷道尊的偽装终於在顾长生的逼视下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內里那个面对婚姻之事敏感彆扭的女子。
“顾长生,你非要逼本座把话说绝吗?”
洛璇璣猛地抬头,那一贯淡漠如烟云的眸底,此刻竟泛起了一丝羞恼的红意,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我已活了一千五百岁了。”
“那是慕容澈和凌霜月的主场,她们风华正茂,穿凤冠霞帔那是天经地义,是锦上添花。可我呢?”
她指了指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且苦涩的弧度:“一个早已看遍沧海桑田的老古董,混在一群朝气蓬勃的小辈里,强行扮作新嫁娘?这算什么?”
“这叫为老不尊。这叫……貽笑大方。”
“我要是真穿了那身艷俗的大红袍子站上去,別说感动,我自己都会觉得……不伦不类,道心蒙尘。”
洛璇璣深吸一口气,试图推开面前这堵人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乞求般的决绝:“行了,此议作罢。我穿这件素服便好,於一旁静观记录,这才是一代祖师该有的体面。”
啪。
一只手按下她的动作。
顾长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只有一种让洛璇璣感到心慌的……认真。
“说完了?”顾长生问。
“说……说完了。”洛璇璣眼神躲闪。
“一堆废话。”
顾长生冷哼一声,一把夺过她手里那件素白道袍,像扔垃圾一样隨手丟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洛璇璣刚要发火。
手腕一紧,她整个人被顾长生不由分说地拉著走。
“顾长生!你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