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的话,字字诛心。
云青瑶身子晃了晃,向后退了两步,原本挺直的脊樑,此刻竟觉得有些直不起来。
她想反驳,想说万道宫乃名门正派,仙盟自有法度。
但看著顾长生那双仿佛洞穿了万古人心的眼睛,她却无言。
在足以改天换地的巨大利益面前,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一层隨时可以被捅破的窗户纸。
若是真引来了上界巨头,这遗尘界,恐怕真的会沦为各大势力餐桌上的一块肥肉。
“我……是我欠考虑了。”
云青瑶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她虽是天骄,但在这种涉及界域存亡的残酷博弈面前,她的那点阅歷,简直苍白得可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顾长生见火候差不多了,瞬间收敛了那一身逼人的威压,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
“云仙子也是一片赤诚之心,长生佩服。”他语气转柔,循循善诱,“我们不靠仙盟施捨,因为命运这东西,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那……道友有何良策?”云青瑶此刻已经彻底没了脾气,下意识地问道。
顾长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芒。
“很简单。”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
“既然那两个狗东西想开门,那我们就让他们开。”
“云仙子若真想相助,不如暂且隱瞒此事。待你回归之后,莫要声张,只当无事发生。待两界通道开启之时,你若能集结几位信得过的道友,暗中埋伏……”
顾长生顿了顿,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人畜无害。
“我们不报警,我们要……关门打狗。”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猎物手里不仅有枪,还策反了他们的队友。”
这番话,既保全了人皇传承的秘密,又展现了顾长生那种不畏强权、敢以弱伐强、算计诸天的气魄。
云青瑶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只是个下界元婴修士。
但此刻,在他身上展现出的那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度,竟让她这个万道宫真传,生出一种想要折服的衝动。
这才是真正的领袖,是能在绝境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梟雄。
“道友深谋远虑,青瑶受教!”
云青瑶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这一次,她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心悦诚服的大礼。
“此事,万道宫云青瑶,愿听凭道友差遣!绝不泄露半句!”
“口说无凭。”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洛璇璣,突然淡淡开口。
她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推一推那早已不存在的眼镜,指尖触及虚空微顿后,顺势化作一道法决,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清冷如九天寒泉。
“虽尔等在此界结下善缘,但人心如鬼蜮,道心亦难测。在泼天机缘与巨大利益面前,所谓的道德信义,往往脆弱如纸,十之八九会背信弃义。”
洛璇璣素手轻扬,指尖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繁复晦涩的上古符文,其上流转著令人心悸的大道法则之力。
“既误入此局,如今劫数已破,尔等真灵亦歷经红尘百態之洗炼。换言之,待尔等回归本体后,那原本足以令尔等九死一生的心魔死劫……便算是渡过了。”
此言一出,眾修譁然。
“什么?心魔劫……过了?!”
“我的天!”
“这哪里是遭罪,这是天大的机缘啊!”
洛璇璣看著这群兴奋得难以自持的老头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宛如九天神女俯瞰凡尘。
“天道至公,祸福相依。既得了这般逆天改命的造化,自然要承下这份因果。签了吧。”
她隨手一挥,那道蕴含法则之力的符文瞬间化作无数流光,悬浮在每个人面前。
“此乃神魂大誓。立誓者,不得以任何方式泄露遗尘界传承之事。违者,真灵崩碎,永坠无间,万劫不復。”
顾长生看著这一幕,心里给师祖点了个赞。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配合,简直完美。
“诸位,请吧。”顾长生笑眯眯地看著眾人,“咱们以后……可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张道玄第一个衝上去,一巴掌拍在契约上:“我签!谁不签谁孙子!前辈愿救我沧澜界,这条命都是前辈的!”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哪怕心里有点小九九,此刻看著顾长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洛璇璣那正在计算“灭口成功率”的冰冷目光,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云青瑶看著面前的契约,没有丝毫犹豫,並指如剑,逼出一缕本源魂力,郑重地印了上去。
“万道宫云青瑶,立誓!”
隨著最后一道誓言落下,虚空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形的锁扣声。
一张横跨诸天,囊括了数位大佬的秘密情报网,就在这小小的心魔界残骸中,悄然成型。
顾长生目光落在张道玄那虽然乾枯却透著一股子韧劲的真灵之上。
他沉吟片刻,“张道玄。”
“前辈,晚辈在!”张道玄连忙躬身,神態恭谨至极。
“你虽是一界之主,但以你元婴巔峰的修为,想要在两界撞击的毁灭洪流中护住沧澜界,无异於蚍蜉撼树。”
顾长生摇了摇头,隨即侧身看向身旁那个气息淡漠、宛若大道化身的女子。
“祖师。”
洛璇璣微微偏头,眸子扫过张道玄:“此人前路已近枯竭……”
张道玄闻言,老脸煞白,却不敢反驳。
“那是以前。”顾长生笑了笑,伸手自然地握住洛璇璣的手指。
“既是我们的战友,总不能看著他去送死。师祖,给点补课费吧,別让他丟了咱们神庭的脸。”
洛璇璣指尖微颤,似乎对顾长生这般自然的亲昵有些不適应,但並未抽回手。
她沉默了一瞬,隨即轻嘆一声:“既然是你……那便破例一次。”
说罢,洛璇璣抬起另一只手,纤细玉指凌空一点。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能量波动,只有一缕极淡、极细,却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的无形波纹,瞬间没入了张道玄的眉心。
洛璇璣声音清冷,“能领悟多少,看你自己造化。”
“轰——!”
张道玄只觉识海深处仿佛开天闢地一般,无数困扰了他数百年的修行壁垒,在这一瞬间如同积雪遇汤,消融得乾乾净净。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生命层次的召唤,是凡修通往陆地神仙的通天大道!
“化……化神机缘?!”张道玄浑身剧烈颤抖,老泪纵横,“这是……这是通天的大造化啊!”
他並非得到了直接的力量灌顶,而是得到了“钥匙”。
只要给他时间,哪怕是在灵气稀薄的沧澜界,他也足以踏出那一步,成就化神道君!
“行了,別跪了。”顾长生打断了他的激动,“给你这机缘,不是让你用来哭的。”
顾长生负手而立,神情肃穆:“我要你带著这份感悟立刻回去。撞击之时,藉此破境之威,镇压沧澜界一切杂音,整合百亿生灵之意志。”
顾长生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金色空间,看到了那两颗即將碰撞的星辰:“记住,不要急著硬碰硬,把拳头收回来,是为了打得更狠。回去之后,整军备战,见机行事……懂吗?”
“整合一界……见机行事……”张道玄心中巨震,隨即猛地叩首,眼中重新燃起了身为一界之主的狠厉与决绝,“晚辈明白了!得道尊赐法,若还不能成事,晚辈提头来见!沧澜界必隨前辈衝锋!”
顾长生的目光並没有停留,而是淡然扫向了剩下那群眼巴巴看著他的各界大能。
“诸位,既然契约已立,那便是自己人。”
顾长生双手虚抬,掌心之中,那枚微缩的金色光球微微旋转,竟是从核心处投射出无数根细若游丝的金线,每一根都精准地连接著在场某一位修士的真灵命门。
那是他们在心魔界歷劫时留下的因果烙印,此刻便成了顾长生定位诸天坐標的最佳锚点。
“心魔界虽已坍缩,但因果未断。以此为锚,开天门,送尔等归乡!”
轰隆隆——!
金色空间內,原本平稳流淌的规则符文骤然狂暴起来。顾长生髮丝飞舞,那一袭玄黄圣衣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化作了诸天万界的中心枢纽,举手投足间皆是令空间战慄的伟力。
他面色肃穆,十指连弹,动作行云流水,宛如在虚空中拨弄无形的琴弦。
“开!”
“开!”
“开!”
……
伴隨著顾长生一声声低喝,他每一根手指落下,前方的金色虚空便如脆弱的镜面般崩碎一块,露出背后深邃幽暗、却又透著各自界域独特气息的时空漩涡。
剎那间,碧海界那浩瀚的潮汐声、赤炎界刺鼻的硫磺味、极寒界的冰雪凛冽……十几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气息,顺著那刚刚被暴力撕裂的通道倒灌而入,在顾长生面前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诸天画卷。
“这……这是碧海界的气息!贫道感应到了,那是贫道的肉身!”青松子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赤炎界!那是老子的老巢!”鹿角妖修喜极而泣,恨不得现在就衝进去打个滚。
云青瑶站在最前方,看著面前那个流转著清灵仙气、隱隱有仙鹤长鸣的漩涡,美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撼与复杂。
那是通往上界玄天界的通道。空间壁垒之坚固,非渡劫期大能不能撼动分毫。
即便此番只是让真灵归位,不可与真正的飞升通道相提並论,但以小见大,可见其手段之诡异撼神。
“路已铺好。”
顾长生收回双手,负手而立,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回去后,各安其位,莫要打草惊蛇。那两个接引使既然喜欢玩投石问路,那咱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份惊喜。”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云青瑶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切记,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待到那关键之时……我要看到诸位的诚意。”
眾修心头一凛,只觉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哪里还敢有半点怠慢。
“谨遵前辈法旨!”
“吾等必守口如瓶,整顿人马,静候前辈號令!”
“顾道友保重!玄天界再会!”
下一刻,十几道真灵再无犹豫,各自化作绚烂的流光,带著重生的喜悦与復仇的决意,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属於自己的那个漩涡。
云青瑶深深看了一眼顾长生,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侧那个始终未发一言、却深不可测的白衣女子,最终深吸一口气,郑重一礼,化作一道青鸞虚影,没入那仙气繚绕的通道之中。
看著那道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的曼妙背影,顾长生表面依旧维持著高深莫测的神情,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了一丝疑惑,默默在脑海中呼唤:“统子,不对劲啊。这云青瑶好歹也是上界合体期大能,万道宫真传,长得也是祸国殃民级別,怎么连个天命之女的提示音都没有?你这探测雷达是不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