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质疑我的慈悲心,这是你的权利,我干涉不了,但我问心无愧。”师妃暄坦然回道。
“好一个问心无愧,既然无愧,那我问你,你心怀天下苍生下山而来,你可曾为苍生做过实事?”
“自然,我下山以后,辗转各方,已和不少人杰皆有交流,所谈不为私心,乃是治国救民之策,这难道不是实事?”师妃暄坦然回道。
江微尘摇头道:“空口白话,纸上谈兵,道理谁都会说。”
“我只问你,下山后,你可曾见过那些食不果腹,盲目逃亡四方的流民?”
师妃暄回道:“自是见过,正因为见过,所以我一刻不曾耽误,奔走四方。”
“好一个一刻不曾耽误,时刻奔走四方。但念在你如此想,亦如此做,我且算你有心。”
“可我不问你的行为是否真能提前结束乱世,那是未来之事。我只问当下,只问你,见了那些流民,你可曾伸出援手?”
“自然,我下山后没多久就散尽身上钱財,如今身无半个铜板,全靠李兄接济。”
江微尘再问:“你是所有人都给,还是只给了少数人?”
“妃暄身上银两不多,自是无法顾及所有人,只能接济少数人。”
李世民闻言看向了师妃暄,此刻他方明白江微尘的那句道理全在书中,做人却在书外的意思。
师妃暄懂道理,明大义也知礼节,这无可挑剔,在某些方面她確实不会做人,她以为她在救人,可她哪里是救人,她是在害人啊。
李世民虽看破,但却没有说破,可他不说,有人会说。
江微尘平淡的声音响起了,“因为你的慈悲,他们可能死了。”
师妃暄摇头道:“不可能,我留下的钱財足以帮助他们建造一方屋舍,足以够他们购买数月口粮。”
江微尘轻笑道:“你不仅留財,还留下了巨额的钱財,现在我可以百分百確定,他们死了,死透了。”
“你胡说,你没有亲眼所见,凭什么断定他们死了?”师妃暄无法接受。
江微尘看向李世民,开口:“她不会做人,但你李世民应该会,你告诉她!”
旁听了这么久,李世民已经看出来了,日前他以为的那个见识渊博,非同等閒的师妃暄是假的。
师妃暄確实博览群书,下山后也確实做足了准备,说的是一套一套的,让他以为师妃暄是大才,但他看错了,师妃暄博览群书,確实有才,却不算大才。
她的道理来源於书上,来源於歷史的经验总结,她的道理太空泛了,她经歷太少,还做不到学以致用。
而他也听出来了,师妃暄的禪心未经尘世打磨,很脆弱,仙师之语很可能让师妃暄禪心破碎。
李世民看出了一切,但事不关己,高高掛起,可无奈,有人却不放过他,又被点名了。
他若说出实情使师妃暄禪心破碎,必交恶於慈航静斋。
李世民很想说自己其实也不会做人,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死了没。
但仅一面,师妃暄的一颗脆弱禪心就被仙师看破了,他又怎敢说胡话?
而且先前石青璇可是明確说了,秦川的真实身份不需她戳破,仙师自能根据其心理活动认出其真实身份。
心理活动都逃不过仙师法眼啊,而他的心理活动可不小啊。
李世民无奈,只得做恶人了,“师仙子,仙师说得没错,他们確实死了。”
师妃暄凝目看来,红润的嘴唇说出的却是无情之语。
“若说不出理由,世民兄就是恶意欺骗,你我交情到此为止。”
李世民无奈道:“师仙子明大义,可却不懂人性,不明人心。”
“人在绝望的时候只要见到任何一根能救命的稻草都会疯狂抓住。”
“那些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流民就处在绝望无助之中。”
“他们麻木无助,只能跟著人流盲目的逃亡,而师仙子留下的银两就是那根救命稻草。”
“可师仙子財力有限,只给了少数人,这就是癥结所在。”
“人患寡而患不均,就算是衣食无忧的人见他人得了钱財,而自己却没有,尚且会生出不满嫉妒抢夺之心,又何况那些绝望的人呢?”
“於绝望中看见一丝希望,他们必会疯狂抓住,师仙子一走,其余未得之人必生抢夺之心。”
“若接受师仙子馈赠的人不交出钱財,眾人自是不会罢休。”
“殴打抢夺之下就算不死,可受伤自是难免,他们的身体本就虚弱,再受伤,那很可能隨时一命呜呼。”
“若是师仙子留下的只是几个铜板,只够解决数日餐食,无法彻底解决生存问题,那倒也还好,毕竟几日餐食能续命,可过后仍是绝望。”
“如此的话,接受师仙子馈赠的人见眾人覬覦,或者抢夺开始之时,他们可能会有决心捨弃钱財而选择暂时保命。”
“但无奈师仙子给的太多了,多到让他们能建房屋,能购买数月吃食的地步。”
“只要保住这钱,他们就能活,这已经不是希望了,而是一条能看到的活路。”
“逃亡的流民本就是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他们平时尚且做不到取捨有度,做不到趋吉避凶,更何况身处绝望之中的他们呢?”
“所以他们必会死死抓住这生路不放,不到耗尽最后一口气,他们绝不会鬆手。”
“他们以为守住钱財是守住活路,可他们不知钱財才是催命符。”
“一人死死守护不鬆手,失去理智的眾人自是拳脚相加,拼命抢夺。师仙子应该能想像出那般场景吧?”
李世民解释得很清楚了,师妃暄就算再未经人事,但她也不是纯傻子。
师妃暄踉蹌后退,脸色苍白,话语无力,“他们真的死了吗?我害了他们,是我害了他们!”
江微尘开口了,一开口就是诛心之言:“心怀慈悲大愿,为天下苍生而出山,你认为你是慈悲的。”
“可你下山至今为止做的第一件实事就是杀人害命,你还认为你慈悲吗?”
“杀人害命……慈悲……”师妃暄一直以来坚定的心动摇了。
见自己好友禪心不稳,石青璇有些看不下去了,连忙安慰道:“师妹,別听他的,不管怎样你的初心是好的。”
“初心是好的,这是她唯一值得肯定的了,但君子论跡不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