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骤闻惊雷消息时,瞳孔会缩,呼吸会滯,目光会飘——古时没有监视之术,只能靠人眼死守,笨,却最准。
“大概……真是连轴转久了,弦绷得太紧。”
他摇摇头,自嘲一笑。
不多时,便在几位罗马宫主温软服侍下,沉入酣畅云雨。
次日天光微亮,贏璟初已立在少府门外。
早饭囫圇吞下,连亚歷山大·云都没顾上看一眼,径直带著亲卫进了工坊。
一夜之间,这里早已变样:匠人往来如梭,铁砧声、锯木声、淬火嘶鸣响成一片;几具尸体还吊在樑上,脖颈歪斜,衣襟浸透暗红,无声诉说著昨夜的肃杀。
没人敢细想,那场连夜审讯究竟如何收场。
显然,章九照旨行事——强令罗马工匠昼夜轮作,有人抗命,便当场砍了祭旗。
有些处境,初看令人难以忍受,只因缺乏参照;一旦有了鲜明对比,便瞬间变得可以承受。
比如每日劳作十二个时辰与二十个时辰,多数人自然倾向前者。
可倘若摆在眼前的是二十个时辰的苦役,或是当场毙命——答案还用问吗?
几乎所有人都会咬牙撑下去。
当然,若真有揭竿而起、掀翻棋盘的实力,那另当別论。
一座座高炉次第矗立,烈焰翻腾,热浪灼人。
炉顶,奴隶们佝僂著背,將大块石灰石奋力投进熔口;炉底,另一批人赤膊挥锤,一下下砸碎生料,火星四溅,青筋暴起。
可惜亚歷山大·云此刻不在场——否则后世史家亲眼目睹这幕,怕是要惊得合不拢嘴。
一夜之间,毫无根基的少府竟全面运转,从图纸跃入实操,堪称神速。
要知道,国战系统开启已十六日,仍有大批国家卡在设计图上,连熔炉都没点著,彼此之间,早已拉开天堑般的差距。
“陛下!”
章九远远望见贏璟初,拔腿就奔了过来。
赤著膀子,汗水泥灰糊了满脸,手里攥著一柄铁锤,锤头还沾著暗红血痂。
“昨夜辛苦了,秋风渐厉,莫伤了筋骨。”贏璟初解下外袍,利落地披在他肩上,语气温和。
章九胸膛起伏,声音发颤:“陛下!奴隶们干劲十足,修路垒墙比咱们秦人还卖命!这些高炉、炉膛、送料台,全是通宵赶出来的!最多再熬一天,水泥就能成形——接著就能开建长城!臣打算筑一道百米高的坚壁,把整座城堡围得滴水不漏!”
奴隶们干劲十足……
贏璟初喉头一哽,差点笑出声,目光扫过章九手中那把带血的锤子,又缓缓移开。
这玩意儿抡起来,谁敢打蔫儿?
“你挑几支信得过的老手,悄悄挖几条地道,直通皇城外围。完工之后,不留活口——消息一旦走漏,后果不堪设想。这事,必须捂死。”
他左右一瞥,確认附近没有罗马人,才压低嗓音,字字沉甸甸地叮嘱。
大秦三十六郡稳守咸阳,政哥那边无需掛心;可他自己不同——虽扣著亚歷山大·云当人质,但人手终究单薄。万一生变,总得留几条退路。
“遵命!”章九点头应下,却迟疑了一瞬,“陛下……昨夜那事,真不会出岔子?三万多人倒下了……”
他並非怜惜性命,而是怕拖慢少府进度——在工程面前,死再多人都算不得大事。
“一夜之间,人心已定。他们认命了,不敢反。”贏璟初语气篤定,目光如钉,“真有血性的人,昨夜就不会跪著递锤子。”
事实上,早在他挟持亚歷山大·云,一次次逼迫罗马人低头时,对方的底线就已被碾得粉碎。
“对了,王离那边还没动静?”贏璟初眉峰微蹙,“都九天了,该不会……出了紕漏?”
半月前,他亲令王离攻伐加拉曼国;捷报传来后,王离並未回师,而是挥师南下,直扑托勒密。
以托勒密国的战力,根本挡不住王离铁骑,早该班师——迟迟不归,实在反常。
贏璟初心头悬起一块石头:临行前,他曾向王翦老將军与通武侯王賁立誓,定保王离毫髮无损归来;况且两人自幼一处摔打长大,情同手足。
“这……”
章九嘴唇翕动,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说。”
贏璟初脊背骤然绷直,眸光一敛,周身气息陡然冷冽,杀意隱隱浮动。
就在他抬手欲召將点兵时,章九下一句话,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陛下……王离將军,並未攻打托勒密国,而是转头去了另一个方向……”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