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嚎啕大哭,是低著头,捂著嘴,眼泪从手指缝里渗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的人看著她,没有劝,没有安慰,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说没事的?
有事!
说会过去的?
过不去!
说政府会保护我们的?
政府连造核弹都瞒著他们,还能指望政府保护他们?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铁门前面,对著官邸的窗户喊了一句,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几乎整条街都能听到。
“谁让你们造核弹的!”
这一声喊像是扔进人群里的一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的扩散开去。
先是一个声音,然后是几个声音,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匯成一片,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
铁门在震动,玻璃在震动,地面在震动。
首相官邸的窗户后面,一个人影闪了一下,窗帘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没有人出来。
九点,道路被堵死了,车辆进不来,出不去。
公交车停在路中间,乘客下车加入了人群。
计程车掉头绕路,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骂的是谁,不知道。
也许是骂政府,也许是骂东大,也许是骂自己不该出门。
有人在人群中分发传单,传单是临时列印的,纸是a4纸,字是黑体字,內容是。
“政府隱瞒核武器计划,置国民於死地,必须下台!立即停止核武器研製,接受国际核查,向东大道歉,赔偿战爭损失!”
传单在人群中传递,有人仔细读,有人看一眼就传给下一个人,有人攥在手里。
几个年轻人在官邸对面的电线桿上贴了一张大海报。
海报是用马克笔手写的,字跡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谁在福岛造核弹,谁就是民族罪人!”
民族罪人,这四个字在二战结束后只被用过几次,每一次用到这个人身上,这个人最后都不得好死。
十点,人群中有人开始喊口號,不是组织者带的,是自发的。
一个人喊,一群人跟。
“政府出来!”
“首相出来!”
“解释!”
“道歉!”
“下台!”
官邸的门开了,不是大门,是侧门,一个小门,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內阁官房副长官桥本从里面走出来,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是灰色的,灰里透著白,白里透著青。
桥本站在台阶上,看著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嘴唇动了一下。
麦克风递到他面前,他的手在抖,接了好几次才接住。
“诸位国民……政府正在……正在通过外交渠道……与有关各方……进行沟通,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听信谣言?电视上都播了!东大公布的证据!福岛地下基地的照片!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桥本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看著面前愤怒的人群,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是假的。
“我们会……我们会给国民一个交代……请给我们时间……”
“时间?东大的舰队在东京湾外,你们还有多少时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东京还有多少时间!”
人群中有一个人冲了出来,不是年轻人,是个老人,七老八十的,拄著拐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用力。
他走到桥本面前,没有打他,没有骂他,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我今年八十岁了。”
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经歷过东京大轰炸,一九四五年三月十日,东京被炸了,我家住在下町,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房子没了,邻居没了,我六个子女,十一个孙子孙女都没了,你们现在造核弹,想把东京再炸一次吗?想把再炸一次吗?”
“你知道的,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东大人一直在等復仇的机会,等一个血债血偿的机会!等一个毁灭我们的机会!”
“现在你们把这个机会送到他们面前了,他们终於可以报仇了!”
桥本低下头,全身都在发抖。
老人没有看他,转过身,对著人群说道。
“让这个人走吧,他做不了主,做主的人在里面,不敢出来。”
老人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远了。
他的背影很瘦很小,在人群中慢慢消失。
人群没有散。
桥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侧门,铁门关上了。
气氛变得无比压抑,悲观,有人坐在路边,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蹲在树荫下。
有人开始唱反战歌曲,唱著唱著就哭了。
人群中有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著白衬衫,深蓝色裙子,手里举著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著自卫队的制服,在笑。
她举著照片,从人群中走过,走到铁门前面,把照片贴在铁门上。
“我丈夫在福岛核电站工作,他在地下基地,他三个月没有回家了,他给家里打电话,说是在处理核废料,我以为他真的是在处理核废料,原来他在造核弹,原来他在造核弹啊!”
她哭得泣不成声,满脸绝望。
人群中有人默默流泪,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哭不出声,只是站著,一动不动。
中午十二点,太阳升到头顶,没有风,没有云,没有一丝凉意。
人群中有人晕倒了,被抬到阴凉处,有人递水,有人扇扇子,有人掐人中。
醒了坐起来,第一句话是,政府出来了吗?
没有。
官邸的窗帘一直拉著,窗户后面的人影一直在闪,但没有人出来。
与此同时,福岛。
下午一点,福岛第一核电站门口聚集了当地的居民。
他们从电视上看到了那些照片,那些他们每天路过、每天看见、从来没进去过的灰色建筑物。
地下二百米的地方,有人在造核弹!
造核弹是毁灭別人吗?不!是毁灭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