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港区。
海面上,舰队的灯光像一串漂浮的鬼火。
东大的、南华的、米国的,三支舰队的探照灯在海面上扫来扫去,把黑夜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光柱偶尔扫过海岸,照在东京的楼宇上,白色的墙壁被照得惨白,像死人的脸。
海面上没有风。
相模湾的海岸线上,早起钓鱼的老人最先看到了那些灯光。
他七十多岁,退休后每天清晨都来这里钓鱼,风雨无阻。
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早,凌晨四时就到了,支好摺叠椅,架好鱼竿,坐下来等天亮。
他点了一根烟,看著海面。
海面上有灯光,很多灯光,不是渔船的灯光,渔船的灯没有这么亮,没有这么多。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看了很久,那些灯光排成整齐的队列,一列一列,一行一行,像一支军队。
不是像,就是。
他从摺叠椅上站起来,鱼竿倒了,他没有扶,他的嘴张开了,烟从嘴里掉下来,掉在礁石上,火星溅了一下。
“东大人来了。”
老人转身就跑,摺叠椅不要了,鱼竿不要了,桶里的鱼也不要了。
七十多岁的老人,跑得比年轻人还快,他的腿在发抖,但停不下来。
清晨六点,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
东京湾的全貌在晨光中展开。
海面上的舰队不再是灯光,是钢铁,东大的航空母舰,十万吨级,甲板上停满了战机。
南华的巡洋舰,三万吨级,舰艏的主炮指向天空。
米国的驱逐舰,在中间插著,像一根横在马路中间的树干,拦在东大舰队和东京之间。
晨间新闻提前开始了,nhk的播音员坐在镜头前,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用一种儘量平稳的声音播报著一条消息,但那种平稳是假的,像盖在伤口上的纱布,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
“东大和南华王国的联合舰队已於今天凌晨抵达东京湾外海,米国舰队正在与联合舰队对峙,政府正在通过外交渠道与有关各方进行沟通,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要恐慌,不要听信谣言,不要散布不实信息。”
保持冷静?不要恐慌?政府正在沟通?
这些话在过去的战爭里被无数个国家的无数个政府说过无数次,说过这些话的国家,大部分已经亡国了。
电视屏幕上切出了东京湾的实时画面,直升机从横须贺基地起飞,在安全距离外拍摄的。
画面很抖,但能看清。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舰艇,一眼望不到头。
航空母舰的甲板上,战机正在掛弹。
飞弹驱逐舰的垂直发射系统,舱盖已经打开了,巡洋舰的主炮,炮口指向东京。
整个东京在同一时刻安静了。
电车停了,不是系统故障,是司机不知道该怎么开了,往前开,是东京站。
东京站再往前,是东京湾,东京湾里是东大的舰队。
司机把车停在轨道上,打开驾驶室的门,站在路轨旁边,看著南方的天空。
天空很蓝,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飞过来。
计程车停在高架桥上,司机和乘客一起看著海边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到,楼房挡住了,但他们都觉得能看到什么。
也许能看到那些舰艇的桅杆,也许能看到那些舰艇的烟囱冒出的烟,也许什么也看不到,只是觉得应该往那个方向看。
七点,首相官邸门口开始有人聚集。
不是组织来的,不是號召来的,没有人发传单,没有人喊口號。
人是一个一个来的,从地铁站出来,从公交车上下来,从附近的街道走过来。
他们手里没有报纸,因为报纸还没有送到。
手里没有標语,因为標语还没有来得及做。
手里只有手机,手机上是別人发来的照片,福岛地下基地的鈽提取车间,核弹头组装车间,佐藤健一的照片,k计划的批准文件。
照片在凌晨四点就开始传了,不是东大发的,是东大在连合国大会上公开的,前几天被樱花严格封锁消息,禁止流传。
今天瞒不住了,全世界的媒体都在转载。
樱花国的人睡醒一觉,打开手机,就看到自己的政府在福岛地下造核弹。
首相官邸门口有一道铁门,铁门前面站著几个警察,警察戴著白色头盔,手里拿著盾牌。
他们的脸很严肃,但他们的眼睛在发慌。
盾牌能挡住石头、能挡住瓶子、能挡住人,挡不住东大的飞弹。
先来的是几个老人,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走路拄著拐杖。
他们站在铁门前面,不说话,不喊叫,只是站著。
他们经歷过上一次战爭,东京被炸成废墟,他们在废墟里找吃的,在废墟里找家人,在废墟里找活路。
他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经歷第二次。
他们错了。
然后来的是年轻人,二三十岁,穿著西装,提著公文包,本来是要去上班的。
从电车下来,看到手机上的消息,不走了。
转身走出车站,走到官邸门口,站在那里。
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是一种茫然。像被人在后脑勺上打了一棍子,还没反应过来是谁打的,为什么打,用什么打的。
接著来的是女人,抱著孩子的女人,推著婴儿车的女人,牵著孩子手的女人。她们站在人群后面,不往前挤,只是站在那里。
孩子不懂事,还在笑,还在玩,还在用手指著天上的飞机说飞机。
妈妈没有抬头看,她知道那架飞机不是客机。
人越来越多。
几百人,几千人,数万人,铁门前面的人越挤越多,警察的盾牌墙在往后退。
不是警察在退,是人太多,盾牌被挤得往后移动,警察的鞋在地上蹭出一条条黑色的痕跡。
官邸的窗户后面,有人在看。
不是首相,是秘书、是警卫,他们在窗帘后面看著外面的人群,心里在想同一件事,这些人不是来示威的,他们是来问一个问题的。
为什么要造核弹?造核弹干什么?打谁?打东大?
樾楠打了,樾楠亡了。
东大炸了河內,炸了海防,炸了峴港,炸了芽庄,炸了西贡。
所有大城市,一天之內,从地图上消失了。
造核弹就能挡住东大吗?
挡不住!
造核弹只会让东大更早的打过来,打过来之后,东京也会变成河內,也会从地图上消失。
而且东大打樱花,是真的会下死手,不允许投降!拒绝投降!要彻底把樱花从地球上抹除!
八点,人群中有人开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