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宜祭祀,忌出行。
天还没亮,曹正淳的仪仗便已从东安门出发,浩浩荡荡向西山皇陵而去。
前有锦衣卫开道,后有东厂番子押阵,中间簇拥著一顶八抬大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轿旁紧跟著数百名黑衣箭队护卫,个个腰悬硬弓,背负箭囊,步伐整齐如一,连呼吸的频率都惊人地一致。
这是曹正淳一年一度离宫的惯例。
天子祭陵在先,他作为司礼监掌印,隨后代天子行“覆土礼”,往皇陵上添最后一锹土。
这本是象徵性的仪式,却被他做成了每年最盛大的一次出巡。沿途州县要洒水净街,百姓要闭户迴避,排场之大,仅次於皇帝出巡。
隨行的官员队伍也颇为庞大。除了东厂和锦衣卫的护卫力量,还有礼部、太常寺的若干官员,以及几个被曹正淳“顺道带上”的朝臣。这些人有的骑马,有的坐车,零零散散地缀在队伍中后段,神色各异。
没有人知道,这支队伍里混著一些人,一些沈清砚特意挑选出来的人。
他们不是曹正淳的心腹,也不是朱无视的党羽,而是那些自成一派、阳奉阴违、贪赃枉法却又精於钻营的朝臣。
有的是户部的郎官,暗中倒卖粮草。有的是工部的员外郎,在河工银两上动了手脚。有的是都察院的御史,嘴上忠君爱国,背地里收钱办事。平日里他们隱藏得极好,好到连曹正淳和朱无视都暂时没有对他们下手。
但沈清砚知道。从登基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些人的底细,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他们。
如今,机会来了。他特意將他们安排在这支出行的队伍中,表面上是为了让他们隨同祭陵以示皇恩浩荡,实则是把他们送到了归海一刀的刀口下。
这些人,是送给归海一刀的“添头”。
他们死了,朝堂上便少了一批蛀虫。他们的死会被记在归海一刀和朱无视的帐上,成为日后清算的铁证。
一石二鸟。
不,一石三鸟。
归海一刀潜伏在西山官道旁的一棵古松上,从凌晨等到现在。他不知道自己即將杀的那些人里有沈清砚安排进来的“祭品”,他只知道,任何站在曹正淳身边的人,都该死。
他选择的伏击地点是一段三里长的险段,官道在这里收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密不透风的松柏。
任何队伍经过这里,都会被压缩成一字长蛇阵,首尾不能相顾。
这是他在那张地图上反覆確认过的位置,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可能的退路,他都烂熟於心。
晨雾从山谷间升起,將松林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归海一刀的身影与树干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到了若有若无的程度。他的刀没有出鞘,但他的杀意已经像一张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覆盖了整段官道。
雾中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了。
曹正淳坐在轿中,闭目养神。
他虽然权重势大,但每年的祭陵行程他从不马虎,这是皇帝对他的信任,也是他在朝中立足的根基。
沿途的安全他反覆交代过,黑衣箭队寸步不离,锦衣卫前出五里探路,东厂番子沿官道两侧布防。如此严密的护卫,別说刺客,就是一只苍蝇也別想靠近。
轿子行进到那段窄路时,车身微微顛簸了一下。曹正淳皱了皱眉,没有睁眼。
然后,他听到了第一声惨叫。
那声音从队伍最前方传来,尖锐、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马嘶声、倒地声、兵器碰撞声,以及一种奇怪的撕裂布帛般的声音,那是刀气破空的声音。
曹正淳猛地睁开眼。
“什么人!”
他掀开轿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晨雾中,他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从路旁的松树上落下,像一片落叶,又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
那身影落地的瞬间,一道雪亮的刀光划破了雾气,將两名前锋护卫连人带兵器斩成四截。
血雾在晨光中瀰漫开来,將白色的雾染成了粉红色。
“有刺客!保护督主!”
黑衣箭队反应极快,数百人瞬间分成十几组,三组人护住轿子四周,剩下的人一半张弓搭箭对准那道灰色身影,一半拔刀上前迎敌。
队伍中后段顿时乱了起来。
那几个隨行的文官哪见过这种阵仗,有的钻到马车底下,有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扯著嗓子喊“护驾”,喊完了才想起来,皇帝不在队伍里,曹正淳才是他们要护的人。
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郎中面色惨白,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求菩萨还是在念遗言。
归海一刀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枯井。他看著那些朝他衝来的东厂番子,像是看著一群螻蚁。
然后,他拔刀。
这一战,是归海一刀练成雄霸天下之后的第一战。
他需要这一战。
不是为了验证刀法,他不需要验证,他知道这门刀法有多强。而是为了释放。他体內的杀意已经积攒到了极限,像一座隨时会喷发的火山。如果不给它一个出口,它会在他自己体內爆炸。
现在,出口来了。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在人群中穿梭闪避。
那些东厂番子的刀砍过来,他微微侧身,刀刃擦著衣料滑过。
那些刺过来的枪戳过来,他一掌拍开枪桿,顺势欺身而进,一刀削去对方半个头颅。他的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一招是多余的,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最致命的位置。
一刀封喉。一刀穿心。一刀断臂。一刀斩首。
他的刀太快了,快到那些番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倒下。他的刀太利了,利到那些兵刃碰到他的刀锋,便如朽木般折断。他的身法太诡异了,明明就在眼前,一刀砍下去却只砍到了残影。
混乱中,一个身穿从三品官服的老者从马车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往树林里跑。
他是工部的侍郎,去年在黄河堤坝的工程上贪了二十万两白银,用的是劣质石料,导致汛期时堤坝险些决口。他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新皇登基无暇顾及旧帐。他错了。
归海一刀的刀锋从不问官职,不分忠奸。
他只是看到了一个移动的目標,然后出刀。刀气掠过,那个侍郎的身体还保持著奔跑的姿势,头颅却已经飞了出去,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恐惧与惊愕之间,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另一个方向,一个身穿锦袍的官员正在指挥几个护卫抵挡。
此人是户部的郎中,掌管京仓粮秣,三年来倒卖漕粮达五万石,中饱私囊。他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声音尖利而绝望。
“挡住他!挡住他!本官重重有赏!”
没有人能挡住归海一刀。
刀光一闪,那个郎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胸前出现了一道斜斜的血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然后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缓缓地裂开,向两侧倒去。鲜血喷洒在身后的马车上,將车帘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色。
还有一个人。
那人没有跑,没有喊,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马车旁,脸色灰白如死人,嘴唇不停地哆嗦。他是都察院的僉都御史,负责监察地方吏治,却在收受了某位封疆大吏的贿赂后,替他遮掩了私吞军餉的罪行。
那些被剋扣的军餉导致了边关三千士兵的冬衣短缺,有上百人冻伤致残。
他此刻大概在后悔,不是后悔做了那些事,而是后悔为什么要跟著曹正淳来凑这个热闹。
归海一刀从血雨中走过,刀光掠过那个御史的脖颈,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具尸体软软地倒下,和其他尸体堆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隨行的文官一共七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他们都是沈清砚花了两天时间,从朝堂上筛选出来的蛀虫,罪名確凿,证据確凿,只差一个处置的时机。如今,归海一刀替他把这个时机提前了。
他们的尸体混杂在东厂番子和黑衣箭队中间,看起来就像是“不幸捲入刺杀现场的无辜官员”。
没有人会去细究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曹正淳的仪仗里有朝廷命官隨行,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们的死,只会被记在归海一刀的帐上,记在朱无视的帐上。
而沈清砚,只需要在適当的时候,翻开这本帐。
归海一刀不知道这些,也不在乎这些。
他的刀在急切地渴望更多的鲜血,像是永远也填不满的深渊。他的理智只剩一线,那一线不足以分辨忠奸善恶,只够勉强认出目標。
黑衣箭队开始放箭。
十二支利箭破空而至,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这些箭手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神射,箭法刁钻,力道刚猛,且配合默契,有的射上盘,有的射下盘,有的射他的退路,有的射他的去势,十二支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从天而降。
归海一刀没有退。他挥刀。仅仅一刀。
刀光如匹练般捲起,將十二支箭全部捲入其中。箭矢在刀光中化为齏粉,木屑和铁渣四散飞溅。
刀光未歇,继续向前,斩向那十二名箭手所在的位置。那些箭手还没来得及搭第二支箭,便被刀气劈中,有人胸口开裂,有人断臂横飞,有人被斩成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