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在继续,像紫藤架下的流水,不急不慢,却从未停歇。
许仕林七岁那年,沈清砚决定闭关衝击元婴。
他金丹后期已经稳固了许久,丹田中的金丹圆润饱满,光芒內敛,隨时可以尝试下一步。可元婴不比金丹,那是修行之路上的第一道大关,金丹碎,元婴生,破而后立,凶险万分。
前世他止步於元婴初期,连化神的门槛都没摸到。
这一世虽然底蕴深厚,又有白素贞和小青相助,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白素贞问:“相公,你有几成把握?”
她的声音很轻,可沈清砚听出了那丝担忧。
沈清砚早就將自己的修行功法告诉了白素贞,白素贞自然也算大概了解了沈清砚金丹突破元婴的风险。
他想了想,如实答道:“九成。”
白素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九成,不算高,也不算低。若是在从前,她一定会劝他再等等,等修为更加稳固、把握更大的时候再尝试。
可她知道,沈清砚不是鲁莽的人。他说九成,那便是真的有九成。剩下的一成,她会替他补上。
“我陪你去。”
白素贞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
“你闭关,我和小青为你护法。”
小青也凑过来,用力点头:“对对对,有我们在,谁也別想打扰相公。”
许仕林站在一旁,仰著小脸,似懂非懂地看著大人们。
他还不完全明白“闭关”“元婴”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爹爹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跑过来,抱住沈清砚的腿,仰著头说:“爹爹,你要快点回来。”
沈清砚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顶,笑道:“好,爹爹答应你。”
闭关的地点选在了西湖西南方向的一座山中。
那里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幽深僻静,灵气充沛,是白素贞多年前游歷时偶然发现的。
洞外有一片竹林,清溪潺潺,鸟鸣山幽,正適合闭关清修。
沈清砚在洞中盘膝坐下,白素贞和小青在洞口布下了数重禁制,又在周围巡视了一圈,確认没有隱患,才退到洞口外,一左一右盘坐下来。
“相公,你安心闭关。外面有我们。”
白素贞的声音从洞外传来,温柔而坚定。
沈清砚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將心神沉入丹田。
金丹在丹田中央缓缓旋转,散发著温润的金光。
他深吸一口气,引导著天地灵气涌入体內,灵气如潮水般顺著经脉匯入丹田,被金丹一丝丝吞噬。金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一颗被吹胀的气球,隨时都会炸裂。这是碎丹的第一步,將金丹充到极限。
沈清砚不急。
他一点一点地引导灵气,让金丹慢慢地、均匀地膨胀。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洞口时,金丹终於达到了极限。它悬浮在丹田中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乾涸的河床,隨时都会碎裂。
沈清砚深吸一口气,將全部心神集中在金丹上,然后轻轻一引。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他体內迴荡。
金丹裂开了,无数细小的碎片向四周飞溅,刺目的金光从裂缝中迸射而出,照亮了他整个丹田。碎片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液体的金光,在丹田中流淌、匯聚、重塑。
碎丹的过程持续了三天。每一次金丹碎片的炸裂,都伴隨著剧烈的疼痛。
沈清砚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衣领。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可他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碎丹之痛,是修行之路上最大的考验之一。比天雷更痛,比心魔更苦。
金丹碎裂的瞬间,不仅是肉身的痛苦,更是心神的重创。那股剧痛从丹田直衝脑门,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体內乱绞,又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
可沈清砚咬著牙,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前世他没有走到这一步,是他最大的遗憾。这一世,他不会再错过。
洞外的白素贞听著洞內传来的压抑的闷哼声,心中揪成一团。
她的手紧紧攥著衣角,指甲嵌进掌心,留下一道道红痕。小青也红了眼眶,可她们谁都不敢出声,更不敢进去。碎丹是修行者自己的事,外人帮不了,也不能帮。
第七日,丹田中的金丹碎片终於全部化作了液態的金光。
那金光在丹田中翻涌、沸腾,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海洋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闪烁,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那是元婴的雏形。
沈清砚引导著丹田中的金光向那光点匯聚,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像蚕吐丝作茧。金光凝聚的速度越来越快,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凝实。它不再是虚无的光,而是有了形状,像一颗种子,在丹田中慢慢生长。
第十日,元婴的雏形终於成型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人,通体金色,五官模糊,蜷缩在丹田中央,像母体中的胎儿。它还没有睁开眼睛,却已经有了生命的跡象,隨著沈清砚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臟。
沈清砚內视丹田,看著那个小小的元婴,唇角微微弯起。他知道,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只需要等元婴自己长大,自己睁开眼睛。那需要时间,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更久。
奇怪的是,元婴成型的过程平静得出奇。没有乌云压顶,没有雷声轰鸣,更没有前世记忆中那铺天盖地的天劫。
沈清砚心中微微一动,隨即释然,他这一世的元婴,並非凭空从金丹中“诞生”,而是前世元婴真灵的復甦。
那真灵被乾坤镜完整保留,烙印在他的元神深处,从未消散。他碎丹凝婴,不过是重新为那道真灵塑造了一具元婴法体。天道將他视为同一个人,同一个元婴,自然不会降下第二次天劫。
就好比一个人渡过了河,不会因为换了一身衣裳就再被河水冲一次。
他想起前世渡劫时的惨烈,三十六道天雷,每一道都几乎將他劈得形神俱灭。若不是乾坤镜护著,他早已灰飞烟灭。如今倒好,那场劫渡过了便是渡过了,天道认帐,不再为难。
这大概是乾坤镜给他的另一种馈赠:重修之路,可以避开那些致命的关卡,只要他曾经凭自己的实力跨过去一次,第二次便只是走个过场。
想到这里,沈清砚心中大定。
他不再担忧天劫的事,只是静静地引导著天地灵气温养丹田中的元婴,让它一点一点地凝实、长大。
他深吸一口气,將心神从丹田中收回,缓缓睁开眼睛。洞外,阳光正好。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走出洞穴。
白素贞和小青还守在洞口,见他出来,同时站起身,眼中满是期待与担忧。
白素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苍白的面色上,心中一紧。
“相公,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清砚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元婴已成,寿数三千载,算是真正的元婴修士了。”
白素贞的眼眶一红,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小青也凑过来,从后面抱住两人,嘴里嘟囔著“相公真厉害”,声音却有些哽咽。
三人在洞口拥在一起,山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天地在为这一刻祝福。
回到家中,许仕林已经等了十天。
他见到沈清砚回来,飞奔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抓著他的衣襟,声音带著哭腔。
“爹爹,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沈清砚蹲下身,將儿子抱起来,笑道:“爹爹不是说过吗,会回来的。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许仕林把脸埋进他肩窝,闷闷地说:“以后不许去那么久了。”
沈清砚轻轻拍著他的背,柔声道:“好,以后不去了。”
白素贞站在一旁,看著父子俩,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小青从厨房探出头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许仕林从沈清砚怀里跳下来,擦了擦眼睛,朝厨房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我要吃鱼。”
沈清砚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心中一片安寧。
元婴已成,化神可期。
月亮升起来了,紫藤花还在飘落。小院里,饭菜的香气、孩子的笑声、妻子的温柔、小姑的嘮叨,混在一起,匯成这世间最动听的乐章。
紫藤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不知不觉间,许仕林已经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
他十二岁那年,沈清砚便开始带他出门游歷。不是为了修行,而是为了让他看看这世间的广阔。他们去过西湖看月,去过钱塘观潮,去过苏州听评弹,去过扬州赏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