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实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宋律站在阳台门边,低头看著閔熙手里的画,一团纠缠的油彩,猩红与靛蓝互相撕咬,看不出任何章法,像一场没有出口的噩梦。
他抬手扣住她的肩膀,指尖刚触到那层薄薄的衣料,心里就猛然一缩,太单薄了,这个孩子的肩胛骨硌著他的掌心。
宋律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生死,握过太多人的命运,此刻却被这一掌的单薄硌得生疼。
他和閔熙之间可能还没有多么深的父女感情情,可是这又是他的女儿,吕卿的女儿。
他只知道她不能死,也不可能死,他不可能连一个女儿都保不住,明明恣意妄为活到现在,怎么还存在疑似双相这种可能呢。
他开口:
“可惜回不去了,你已经出生了,出来了就好好活著,半路离开算什么?”
“跟我回去,先看病,病好了,其余隨你。”
閔熙:“我没病,有病的是你,该你去看病。”
宋律眉头微蹙,斥责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他垂眼看见她垂著的睫毛,看见她苍白的唇色和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他沉声道:“如果我去看,你会去?”
閔熙没答话。
“现在换好衣服,跟我离开。”他的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里不適合你了。”
閔熙冷笑:“我在这里长大,怎么不合適了?”
“人太嘈杂,会越来越多人来烦你,有些身份的人,閔……你父亲拦不住。”
閔熙一动不动,她还是坐在阳台,低头拿著画笔轻轻一抹。
宋律:“你不走,这里也出不去。”
閔熙低头拿过一瓶酒,喝了最后一口晃了晃,隨后摔在一边,哐当一声,瓶子摔碎在角落。
宋律也不惊讶,淡淡瞥了一眼,隨后说道:“没人放弃过你,这已经是当年我能做到最好的处理了。”
“不然,你我都没命。”
他说“你我”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那两个字放在一起,莫名让人觉得,他这些年那些翻云覆雨的手段里,也许真的有一部分是为了让这两个字能同时存在。
閔熙:“你该瞒我一辈子的。”
“我不想要和你们的团圆。”
宋律沉默,隨后说道:“別说傻话。”
閔熙猛的站起身,带动了旁边的顏料和画架,全都倒了一地,她看著那个背影,讽刺道:“说傻话的是你。”
“你想团聚就团聚?不想的时候把我丟给別人家?到头来,你居然觉得没问题?”
宋律转身看著她身上的顏料,抬头看向她的眼睛,她眼神很冷,整个人看起来倔得很:
“你好好活著,我们有的谈,你死了,我真的会给你冠上宋的姓。”
閔熙:“你闭嘴,我討厌跟你说话。”
宋律转身离开,“我等你10分钟,不下来就给你打镇定剂走。”
別说10分钟,宋律等了20分钟人依旧没下来。
閔式开陪著人坐著,给了个台阶下:“要不就让她在这?等她想走了再说。”
宋律吸了一口烟,眉头轻锁。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微敞,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却依然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场,可那锁著的眉头,又让人觉得他此刻並不好过,宋律淡淡开口:
“你管的住?她在房间里干什么你也不知道,反正她恨我,我无所谓,只要病好了就成。”
閔式开沉吟片刻,开口:“別这样说,我看她挺喜欢陆夫人的。”
宋律愣住,“你说什么?”
“她之所以跟陆亭南关係好,或许是因为喜欢宋艺女士,所以我当时就觉得可能也是缘分,喜欢姑姑,所以没拦著。”
“只不过閔熙分不清,把对亭南的羡慕误会成好感了。”
閔熙不喜欢陆亭南,当时陆亭南和沈轻染在一起生气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自以为的好友背叛自己投入敌营。
烟烫到了手,宋律却没有任何感觉,他低垂眉目,看著猩红的烟:
“因为什么?”
閔式开:“当年幼儿园见到的,宋艺找到我说孩子想妈妈。”
“有些东西你应该能想到,谁小时候不想妈妈,她跟我要过母亲,但是得不到回应,后来再也没说过了。”
接下来宋律都没再说话,閔式开淡淡说道:“很抱歉,想到您盯著我一家,我对她不敢批评,也没有过夸奖,我想这会方便了你未来把人接回去。”
“可是閔熙的性格越来越刚。”
宋律:“也是她太偏执。”
閔式开看著他,没有接话,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这辈子就被“执”字困了半生,解不开,逃不出,如今他说女儿偏执,却不知道那偏执是从谁的血脉里流出来的。
宋律捏了捏额角,有些头疼。
室內一直没有人讲话,宋律知道自己还有工作,也不能在这里久待,可是他此时也没了任何心情,甚至多余的力气也没了。
最后是閔熙睡著后,宋律把人接走的。
整个京禾湾今晚格外安静,从閔家別墅到主路那一段,看不见一个閒人,偶尔有人影闪过,也被无声无息地拦下,五辆黑色轿车静静停著,前后各两辆,中间那辆的车门开著。几个穿黑色大衣的保鏢站在车旁,垂手而立,沉默著。
宋律抱著閔熙走出来,她睡著了,明显已经嗜睡到不正常的地步了。
他把她放进后座,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习惯了发號施令的人。
车子发动,一盏盏路灯的光从车窗上滑过?
车子离开,閔式开看了很久,心事重重,没人想让閔熙出事。
他扶著大门,宋律是没理由找他算帐的,但是他也知道,閔熙如果真因为抑鬱症出现意外,那很多东西都会发生改变。
谁也不会想到閔熙会得抑鬱症,他现在脑海里还闪现著閔熙抱著臂站在他面前囂张的模样,转眼间,閔熙变成了这样。
刽子手不止是宋律,或许还有他。
閔式开进入別墅,此时沈惠兰已经下楼,她嘲讽道:“我是你夫人,居然也没资格出来?”
“离婚。”閔式开说道。
沈惠兰僵住,脸色发白:“你说什么?”
“你要想好好活著,那就离婚。”閔式开重复一句。
沈惠兰瘫坐在沙发上,愣愣看著他,“你认真的?”
“你是顺势想要踹掉我,对吧。”
閔式开看她,“我是商人,权衡利弊是本能。”
沈惠兰冷笑,“怎么,给你的那些年轻情人让位吗?”
閔式开呵笑一声,他转身看她,居高临下,冷漠蔑视,“要不是儿子,我也不会娶你。”
閔熙这些天並不配合治疗,但是不配合治疗没有酒没有药,什么都没有。
无论怎么闹,宋律都不鬆口。
期间宋律问过閔熙喜不喜欢宋艺,让她来陪,得到的是閔熙很激烈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