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空间站的主控室变成了一座被数据和公式淹没的孤岛,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墨尔斯伏在桌边,左手压著一摞写满公式的稿纸,右手握著一支笔,笔尖在空白处划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计算线。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將近四个小时了,中间只换过一次姿势——从正坐变成了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像一个被摺叠得太久终於撑不住的人形纸片。
赞达尔在主控台前,面前摊著三块屏幕,每一块上都滚动著不同的数据流。
他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几行,然后又继续往下翻。
他比墨尔斯更擅长这种长时间的专注——或者说,他更习惯一个人在这种专註里待著。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计算的声音,偶尔芽在某个角落轻轻晃动一下,发出一丝极细的、像萤火虫扇动翅膀的声音,然后又被淹没在键盘的节奏里。
芽在房间上方悬浮著,像一个被遗忘在空中的、暖橘色的气球。
它看著墨尔斯。
墨尔斯在写公式。
它看著赞达尔。
赞达尔在看屏幕。
它看著墨尔斯的笔尖——笔尖在动,不是跟它玩。
它看著赞达尔的手指——手指在动,也不是跟它玩。
芽在空中转了一圈,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在寻找出口。
它飘到墨尔斯肩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耳朵。
墨尔斯没有反应,笔尖还在纸上滑动,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执著的河流。
芽又蹭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一点,橘红色的光微微变亮——像在说“看看我”。
墨尔斯伸手,极自然地、连头都没抬地,轻轻拨了一下肩头那团暖光,像是在赶一只停久了的小虫。
芽被拨开了。
它悬浮在墨尔斯肩侧,光芒暗淡了一点,像一个被轻轻推开后还没来得及委屈的小孩。
它飘走了。
沿著主控台边缘慢慢漂移,像一片被风吹动但还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落叶。
经过赞达尔身侧时,它犹豫了一下,凑近他手边,用光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赞达尔握笔的手指。
赞达尔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他把笔换到了左手,右手继续敲键盘。
芽在原地停了片刻。
然后它飘到主控台最上方的边缘,蹲在那儿,像一小团正在思考的、暖橘色的蘑菇。
它开始四处张望。
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的屏幕、叠成小山的稿纸、墙角那盆快死的多肉,最后落在了墨尔斯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他的手腕上繫著一条白色的缎带。
很细,材质柔软,像某种被时间磨得光滑的织物,在冷白色的灯带下泛著一层极淡的银光。
缎带的一端微微翘起,像一枚还没落下的羽毛。
芽凑近了一些。
它没有碰——只是很近地、用光的最外层感知了一下。
那一瞬间,一股极细微的、像电流穿过皮肤的酥麻感,从缎带表面传来。
不是能量,更像是一种……邀请?一条通路?一扇虚掩著的门。
芽有著思考的能力——自从它来到这里,附身了墨尔斯与赞达尔,吃掉了他们的情绪,看了他们的记忆后,脑袋就越来越清晰了。
它感觉到那扇门后面有东西,不是危险,是某种遥远的、像是可以被召唤的存在。
它想打开那扇门。
它伸出光的触角,小心翼翼地去够那条缎带——还没碰到,墨尔斯的手腕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惊扰了,缎带轻轻摆盪开来,躲开了它的触碰。
芽缩回触角,在原地悬停了几秒,像一只试图偷鱼却被水花溅到脸的猫。
然后它看了一眼旁边那堆杂物——墨尔斯放在桌角的工具箱,里面有几根细木棍、一小卷胶带、一段鬆脱的铜线。
它又看了一眼那条缎带。
既然拿不到……那就自己做一个吧。
芽从自己的光里分出一缕,像拉丝一样,慢慢地、笨拙地编织著。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一条和墨尔斯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白色缎带出现在了它面前,只是细了些,短了些,和一条绳子几乎没什么区別。
芽认真打量著自己认真做出来的潦草造物。
顏色一样,材质看起来差不多,只是边缘有点毛躁,像被不太熟练的手剪过的布料。
它满意地绕著那条仿製缎带转了一圈,然后它把缎带系在了一根从工具箱里捡来的细木棍上。
它举著那根绑著缎带的木棍,像举著一面小小的旗,在主控室里飘了一圈,落在墙角那个老旧的信號发射器旁边。
信號发射器很久没用过了,但指示灯还亮著。
芽歪著头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它把木棍上的缎带取下来,小心翼翼地缠在了发射器的天线上。
缎带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正在等待信號的小旗。
芽退后两步,用光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缎带,然后晃了晃发射器。
——没有反应。
芽又晃了晃,这次用力了一点。
——还是没有反应。
芽想了想,把自己的一缕光顺著缎带注入了发射器。
天线亮了一下。
——
主控台,赞达尔和墨尔斯所在的地方。
主控台那块最大的屏幕上,忽然弹出了一行字:
“——?”
墨尔斯的笔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越过桌沿,落在那行字上。
“……?”
赞达尔也停下了敲击,转过头看著屏幕。那行字后面又跟了一行,字体和上一行一样整齐:
“k,你发起了连接请求。”
墨尔斯坐直了身体,眉头微微皱起:“我没有发起任何请求——”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缎带。
缎带安静地系在原位,没有被碰过的痕跡。他转头看向主控台的方向,目光扫过屏幕、键盘、天线——
然后他看见了芽。
那枚仿製的缎带正缠在发射器的顶端,微微泛著白色的光,芽在旁边飞快的上下左右的飞来飞去,看起来很疑惑。
墨尔斯沉默了片刻。
“……你做了什么?”
芽晃了晃,光芒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做了个东西”。
墨尔斯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低头看著那枚被缠在天线上的仿製缎带。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属於岁阳的温热触感。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那行字后面没有新的动静,但连接已经建立了。
“……不是——它这是把我的通讯缎带自己仿製了,然后绑在了发射器上——”
赞达尔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著那根天线,又看了看芽。
芽在他们之间轻轻飘浮著,光芒比刚才明亮了一些,像一只正在期待评价的、努力展示自己作品的小动物。
“……它仿製了……博识尊给你的用来联繫祂的缎带?”
赞达尔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我正在努力理解这件事”的平静。
“嗯。”
“然后用仿製的缎带连接了发射器?”
“嗯。”
“然后发射器发出了连接请求?”
“嗯。”
“然后博识尊接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