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秦岭深处的这片变异红松林,迎来了一天中光线最充足的时刻。
然而,那惨白色的冬日阳光,在穿透了头顶那些交错横生的枯死树枝后,洒在积雪深达半米的林间空地上,却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暖意。气温死死地钉在零下十八度,哪怕是轻微的呼吸,都会在空气中瞬间凝结成一团浓郁的白雾。
经过了两个半小时的艰难跋涉,周逸、张大军、孤狼,以及大龙、小吴等六人,终於站在了那座被大雪半掩埋的“木头坟塋”面前。
在他们身旁,那架减重到极限的平底木製雪橇静静地停在冰槽里。而那头作为“生物发动机”的变异驼鹿,在卸下了牵引绳后,正臥在雪地里闭目养神,贪婪地恢復著体力。
“呼……”
周逸呼出一口白气,走上前去。
他用手里那根探路用的硬木棍,轻轻拨开了覆盖在原木堆上层的一层厚厚积雪。
昨天傍晚,为了防止变异鼠类和硬甲虫啃食这些极其珍贵的高能燃料,小吴和大龙拼著呼吸道被化学气体轻微灼伤的代价,在这堆重达两吨的变异红松原木表面,喷洒了整整二十公斤的“生化防虫涂料”。
此刻,那层由变异铁线藤强酸汁液、生石灰粉末以及变异野猪松脂混合而成的涂料,在经歷了零下二十多度极寒的一夜洗礼后,已经发生了极其彻底的物理和化学固化。
展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层厚达两三毫米、呈现出一种极其死寂的灰黑色、表面布满了犹如癩蛤蟆皮般粗糙颗粒的坚硬“毒壳”。
这层毒壳,不仅完美地渗入了原木表面的树皮纹理之中,更是將这十几根粗大的变异红松原木,死死地、毫无缝隙地粘连、冻结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黑色堡垒。
“当!当!”
周逸用木棍的尖端,在灰黑色的毒壳上用力敲击了两下。
发出的声音极其沉闷、乾脆,就像是敲击在实心的生铁疙瘩上一样。木棍的尖端甚至被反震力震得有些发麻,而那层毒壳表面,仅仅只留下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白点。
在原木堆周围半米范围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著几十具变异雪鼠和硬甲虫的尸体。它们僵硬得如同石头,有的嘴角还残留著被生石灰和强酸腐蚀出的惨白泡沫。大自然的清道夫们用生命证明了这层防线的绝对致死性。
“涂层很完美,木头里面的灵气和油脂一点都没漏,全封在里面了。”
周逸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眾人,脸色却並不轻鬆,“但问题是,这层毒壳把这堆木头彻底焊死成了一个两吨重的整体。我们要怎么把它们分开?”
李强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他看著那座黑色的木山,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这有什么难的?昨天咱们连冰层都凿开了,今天还怕这一层薄薄的壳子?”
李强说著,用那双依然缠著厚厚纱布、僵硬无比的手,极其费力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沉重的“重型却邪刀”。
“大军叔,你们往后退退。我拿刀背或者刀刃,顺著木头和木头之间的缝隙狠狠劈几下,只要力量够大,就不信劈不开它!”
李强说著就要上前,举起手中的重刀。
“住手!你给我放下!”
张大军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严厉,他猛地跨出一步,一把按住了李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李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脑子里装的是全是肌肉吗?!”
老兵指著那层灰黑色的外壳,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冷酷。
“你仔细看看那上面是什么!那是生石灰、是强酸、是变异松脂!这玩意儿虽然现在冻住了,但它里面包裹的化学物质並没有消失!它是一层剧毒的化学装甲!”
“你这一刀如果用蛮力劈下去,確实能把壳劈碎。但是!”
张大军加重了语气:“在巨大的物理衝击力下,这层脆化的毒壳会瞬间崩碎成成千上万块极其细小的、带著强酸和石灰粉末的毒渣飞溅出来!”
“我们现在没有防毒面具,只有普通的防寒口罩!只要有一粒指甲盖大小的毒渣溅进你的眼睛里,你的眼球十分钟內就会被彻底烧穿!如果吸进肺里,你连今晚的太阳都见不到!”
李强被张大军这番极其现实、极其血淋淋的警告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赶紧把手里的却邪刀插回了刀鞘,看著那堆木头的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堆隨时会爆炸的地雷。
“大军叔说得对,绝对不能用锐器劈砍,也不能產生大面积的粉碎性破坏。”孤狼走上前来,眉头紧锁,“但如果不拆开,我们不可能把两吨重的整体搬上雪橇。”
“用钝器。利用『冷脆效应』和震盪原理。”
张大军没有废话,他转头看向大龙和小吴这两名后勤兵。
“大龙,去雪橇上,把昨天我们用来撬木头的那几根实心钢管(汽车半轴)拿过来。小吴,把你们的工兵铲拿过来,记住,不要用刃口,只用铲子的平背面。”
很快,工具被拿了过来。
张大军戴著厚重的帆布手套,极其小心地走到原木堆前。他没有去碰那些毒壳,而是极其仔细地观察著原木与原木之间、因为堆叠而自然形成的那些极其狭窄的缝隙。
虽然毒壳將表面封死了,但原木之间的圆柱体接触面,必然存在著內部的空隙。
“就是这里。”
张大军找到了一条位於最外侧一根原木下方的缝隙。他將那根大拇指粗细、长约一米的实心钢管,极其精准地对准了那道缝隙,然后轻轻地插了进去。
“孤狼,你来敲。记住,绝对不能发死力,不要用蛮力去砸!”
张大军退后两步,指导著孤狼。
“这层变异松脂涂料在常温下是有韧性的。但现在是零下十八度!在极度低温下,它的物理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它失去了所有的弹性,变得像玻璃一样『脆』。”
“你用工兵铲的背面,顺著这根钢管的尾端,极其有节奏地、一点一点地敲击。我们要利用金属传导进去的低频震盪波,从內部去瓦解、震裂那层冰冻的粘连层!”
孤狼心领神会。作为特种侦察兵,他对力量的精细控制远超常人。
他双手握住工兵铲的木柄,將平整厚实的铲背对准了那根实心钢管的尾端。
“当。”
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克制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没有火星,没有飞溅的碎片。
这股敲击的力量,顺著实心钢管,极其精准地传递到了两根原木交接的最深处。
“当……当……当……”
孤狼保持著一种如同钟錶般精確的节奏,每隔一秒钟敲击一次。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其完美,既能產生足够的震盪波,又不会导致钢管发生形变。
这是一种极其考验耐心和专业素养的物理剥离作业。
在足足敲击了三十多下之后。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冰面在春天裂开的第一道缝隙般的声音,从原木堆的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著,那层原本浑然一体的灰黑色毒壳表面,突然出现了一道犹如蛛网般的细密裂纹。这道裂纹顺著两根原木的交界处,极其迅速地向上方和下方蔓延。
“裂了!有门儿!”李强在后面兴奋地压低声音喊道。
“换个位置,继续震!”
张大军极其谨慎地將钢管拔出,又插入了距离刚才位置半米远的另一处缝隙中。
“当……当……当……”
极其枯燥的敲击声在雪林中持续迴荡。
隨著震盪点的不断增加,那些因为极寒而变得异常脆弱的松脂毒壳,內部的应力结构终於被彻底破坏。
“咔嚓——!”
伴隨著一声极其清脆的断裂声。
那根位於最外侧、重达將近两百公斤的变异红松原木,其表面连接的毒壳终於整齐地断裂开来。这根原木在自身重力的作用下,微微向下沉了一下,彻底与主体原木堆分离开来。
没有毒粉飞扬,没有酸液溅射。
他们用最基础的物理学震盪原理,极其完美、极其安全地在这座剧毒的堡垒上,拆下了第一块“积木”。
“呼……”孤狼放下工兵铲,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即使是这种看似不需要发猛力的敲击,在零下十几度的环境里,保持绝对的精准也是极其消耗体能的。
“第一步成了,”周逸看著那根分离出来的原木,“但接下来的第二步,才是真正的死结。”
周逸的话让刚刚升起一丝喜悦的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的。
木头虽然分离了。但它依然静静地躺在雪地上,距离那架停在几米外的平底雪橇,还有著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这根木头重达两百公斤。
如果是在平时,李强或者孤狼,只要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死死地扣住原木的粗糙树皮,凭藉著强化后的力量,完全可以將它硬生生地抱起来,扔进雪橇里。
但是现在,两个极其残酷的客观条件,彻底锁死了这条常规路径。
第一,木头的表面包裹著一层布满颗粒的、具有强烈腐蚀性的强酸石灰毒壳。哪怕他们戴著劳保手套,只要直接用手去搬运,在两百公斤的巨大摩擦力下,手套会被瞬间磨破。那些带有毒性的碎屑一旦接触到皮肤,甚至渗入伤口,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
李强、孤狼、以及另外两名主力队员,他们那双在昨天拉縴时被严重磨损、甚至冻伤的双手,此刻正处於“结痂脱皮”的极度脆弱期。
新长出来的粉红色肉芽组织,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要他们敢用手去握紧任何重物,只要肌肉一发力,那层脆弱的新皮就会瞬间崩裂,导致大面积的毛细血管破裂和二次感染。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荒野里,双手废了,就等於半个死人。
“不能用手碰,不能直接搬。”
张大军看著那根黑乎乎的原木,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大龙,小吴,你们俩的手是好的。你们能抬得动吗?”李强看向那两名后勤兵。
大龙和小吴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极其尷尬的苦笑。
“强哥,我们俩就是普通的烧锅炉的,虽然这几天也跟著吃『金玉面』,力气比以前大了点。但这是两百公斤的死木头啊,而且外面还包著一层滑溜溜的冰毒壳,我们俩就算把腰累折了,也不可能把它抬起半米高、举进那个雪橇的货舱里啊。”大龙极其诚实地回答道。
力气大的手废了不能碰,手好的人力气不够抬不动。
这仿佛是一个大自然特意为人类设置的、极其充满恶意的死循环。
时间在滴答作响。
寒风再次开始在林间穿梭,带走每个人身上宝贵的体温。
周逸站在那架平底雪橇旁,目光在雪橇、原木以及眾人之间来回扫视。他的大脑在疯狂地检索著各种可能在野外实施的工程学方案。
“用槓桿撬?”孤狼提议,“像昨天那样,搭个斜面,把它撬上去?”
“不行,”张大军摇了摇头,“昨天我们是用撬棍直接顶著木头底部撬。但现在这木头外面包著毒壳,用撬棍去顶,极其容易把毒壳杵碎,到时候毒渣飞溅,大家都要倒霉。而且只靠撬棍,很难在斜面上控制原木的滚动方向,一旦滑落砸下来,腿就断了。”
“不用撬棍去顶。”
张大军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极其亮锐的光芒,老兵的记忆深处,浮现出了几十年前,他在东北大兴安岭当兵时,看到那些老林业工人如何在没有重型机械的陡坡上,將几吨重的巨木极其轻鬆地装上大卡车的画面。
“用绳子。”
张大军转过头,看向那几盘一直背在队员们身上的、长达十米的变异铁线藤绳索。
“大自然给我们关上了一扇门,但古典力学,永远会给我们留下一扇窗。”
“周顾问,”张大军快步走到雪橇旁,“麻烦你和大龙他们,去周围砍几根粗壮的变异灌木枝干,依然像昨天那样,在雪橇边缘搭一个三十度的斜面滑道。”
“孤狼,李强,你们的手不能握重物,但肩膀和后背能受力吗?”
李强愣了一下,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肌肉还有些酸痛,但相比於那双废掉的手,躯干的力量依然完好。
“肩膀没问题,皮甲垫著呢。怎么干,大军叔你发话!”
“好!”
十分钟后。
一个极其简陋、但却充满了物理学美感的装卸系统,在雪地上搭建完成。
两根粗壮的灌木枝干,一头搭在雪地里,一头稳稳地架在雪橇的边缘,形成了一个平缓的斜面跑道。
张大军拿著两根长达十米的铁线藤绳索,走到了那根分离出来的原木旁。
接下来的一幕,向所有人展示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工业智慧”。
张大军並没有將绳子绑在原木上。
他將两根长绳的一端,极其牢固地死死绑在了雪橇內部、靠另一侧的两个精钢固定环上。
然后,他將两根绳子拉直,顺著搭好的斜面跑道延伸下来。
“看清楚了!”
张大军拿著绳子的中段,走到那根变异红松原木的下方。他极其巧妙地將绳子从原木和雪地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然后让绳子绕过原木的外侧,最终从原木的上方兜了回来。
两根长长的绳尾,被张大军跨过雪橇,远远地拋到了雪橇的另一侧。
“这叫『绳索对滚装车法』(parbuckling)。”
张大军站在雪橇的另一侧,捡起那两根绳尾,向眾人解释著这套极其古老却又极其高效的力学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