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业上,这是专门用来在没有吊车的情况下,往高处装载重型圆木的绝招。”
“这其实就是一个最基础的『动滑轮』系统!”
张大军指著那根被绳子“兜”在底下的原木。
“绳子的一头固定在雪橇上,这就是支点。原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滑轮!而绳子的另一头在我们手里。”
“当我们站在雪橇的对面,向后拉动绳子的时候。这根原木,就会在绳子的包裹和拉扯下,顺著斜面,自己向上滚动!”
“动滑轮的物理特性是什么?省力一半!”
张大军的眼神极其明亮:“两百公斤的木头,用这种方法拉,我们只需要付出一百公斤的拉力!更重要的是……”
“从头到尾,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用手去直接触碰那根带有剧毒硬壳的原木!”
“它不会滑动,它只会极其平稳地『滚』上去!”
这个极其精妙的力学方案,瞬间让所有陷入绝境的队员们看到了希望。
“李强,孤狼,还有另外两个伤员。过来!”
张大军指著雪橇对面的空地。
“你们的手不能握绳子。那就转过去!”
“把绳尾在你们的肩膀上、腰上,垫著皮甲,死死地缠绕两圈!不要用手抓,用你们身体的重量,像拉犁的牛一样,背对著雪橇,给我向后走!”
“大龙,小吴,你们两个体力好。你们站在斜面的两边。不要用手碰木头,拿著工兵铲。你们的任务,不是往上推木头,而是当木头往上滚的时候,用铲子在后面稍微顶一下,保证原木滚动的时候两头平行,不要歪出斜面跑道!”
“所有工序,完美避开直接接触!完美避开手部发力!”
“准备!”
这场充满了废土生存智慧与极限物理微操的装载作业,正式开始了。
李强和孤狼等四名伤员,背对雪橇,將粗糙的铁线藤绳索死死地缠绕在肩背上。虽然皮甲提供了缓衝,但当那股沉重的拉力传来时,绳索依然深深地勒进了他们的肌肉里。
这种拉扯,依然伴隨著剧痛。
但相比於用双手去搬运导致皮肉撕裂的毁灭性后果,这种身体重心的后倾拖拽,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够提供的物理输出。
“一!二!走!”
张大军站在侧面,大声下达著口令。
李强紧咬牙关,双脚的冰爪死死抠进雪地里,身体极其夸张地向前(背对雪橇的方向)倾斜,利用自身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向后倒退了一步。
“嘎吱……咯吱……”
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在绳索的兜底拉扯下。那根重达两百公斤、表面覆盖著剧毒灰黑外壳的变异红松原木,没有经过任何人的直接接触,竟然真的顺著那两根灌木搭成的斜面跑道,极其缓慢地、却又无可阻挡地……
向上滚动了起来!
“稳住!两边平行!”
大龙和小吴紧张地握著工兵铲,在原木滚动的后方极其轻微地拨动著,確保这根庞然大物不会在斜面上发生偏斜。
“继续走!別停!”
李强感觉肩膀上的皮甲被勒得深深凹陷了进去,底下的血痂隱隱作痛。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极其机械地、一步一步地向后倒退。
这种劳作方式,极其枯燥,极其消耗耐心。
但它是绝对安全的。
“咚!”
伴隨著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第一根两百公斤的原木,在滚过斜面的最高点后,稳稳地落入了雪橇那宽大的载货舱內。
“呼……”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
没有欢呼,因为这仅仅是第一根。
“干得漂亮,”张大军的声音也有些嘶哑,他走上前,解开绑在雪橇上的绳头,“继续!去剥离第二根!”
这是一场极其漫长、对体能和意志力进行极致碾压的马拉松。
每一次循环,都需要:用工兵铲的钝面震裂毒壳的缝隙,用温水化开底部的暗冰,用撬棍將其分离,穿绳,倒退拉拽,最终滚入雪橇。
在这个零下十五度的冰天雪地里。
这六个伤痕累累的汉子,再加上两个后勤兵。他们没有依靠任何超凡的法术,也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高科技机械。
他们就像是一群最卑微、却又最顽强的工蚁,利用著几千年前人类祖先就掌握的古典力学,將这座重达八百公斤的“毒木山”,一根一根地,极其艰难地转移到了雪橇之上。
时间,在这个枯燥的重复中,飞速地流逝著。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太阳那惨白色的光轮,已经极其无情地贴近了西边连绵的秦岭山脉轮廓。原本洒在雪地上的光线,开始迅速失去温度,森林里的阴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变深。
“最后一根……进了!”
隨著大龙的一声疲惫的呼喊。
第四根,也是最后一根粗大的变异红松原木,极其沉重地砸在了雪橇货舱的最上方。
这四根木头,加上一些散落的碎料,总重量被极其精准地控制在了八百公斤左右。
这是王崇安在经过极其严密的物理核算后,给这架平底雪橇和那头变异驼鹿设定的绝对安全红线。
“停止装载。绑绳子。”
张大军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的双手虽然没有直接搬木头,但长时间的指挥和辅助撬动,依然让他的体力逼近了红线。
“大军叔……”
李强瘫坐在雪地上,他看著雪地里,那座依然剩下了一千两百公斤、散发著极其诱人高能燃料气息的变异红松原木堆。
那种在极度匱乏的末世中,对於生存资源的极度渴望,像是一把火在烤著他的心。
“这底盘今天那么滑……驼鹿走得那么轻鬆……”
李强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剧烈的贪婪与挣扎,他的声音甚至带著一丝恳求。
“大军叔,基地里的暖气只剩下3度了,大家都在挨冻。这剩下的木头,咱们要是再放几天,不知道还会出什么岔子。”
“就……再加一根行不行?就一根!也就多两百公斤!咱们在后面推一把,它肯定能拉得动!”
这个提议,在这个即將被寒夜吞没的森林里,极其致命。
多拉两百公斤,基地就能多温暖一天。这对於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理防线,都是一次极其严峻的考验。甚至连大龙和小吴,都停下了手里捆绑的动作,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了张大军。
张大军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死死地盯著地上那根距离雪橇最近的、散发著松香的红松原木。
老兵那因为冻伤而起皮的喉结,极其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比任何人都想把这些木头全部拉回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基地里那些裹著被子发抖的工人们正在经歷怎样的煎熬。
足足过了半分钟。
在太阳即將彻底落山的那一刻。
张大军猛地转过头,极其强硬、极其冷酷地,將视线从那堆木头上强行撕裂开来。
“我说了,不加!”
张大军的声音在寒风中炸响,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甚至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狠辣。
“八百公斤是安全红线!这是科学计算出来的极限容错率!”
“你以为底盘滑就万事大吉了?那是空车!现在加上八百公斤,这雪橇在雪面上的压强已经呈几何倍数暴涨!”
“一旦超过临界点,一旦在回去的那五公里路上,哪怕遇到一个极其微小的雪坑,或者冰面出现粘连。多出来的这两百公斤,就会瞬间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会让雪橇彻底卡死,它会让驼鹿的心臟因为超负荷而瞬间停跳!”
“到时候,別说这第五根木头,连这八百公斤,连这头鹿,我们都会彻底失去!”
张大军指著李强的鼻子:“在荒野里,贪心,就是死罪!绑死绳扣!任何人再敢看那木头一眼,我敲断他的腿!”
理智,极其残酷但又无比正確地,战胜了人性的贪婪与侥倖。
李强死死地咬著牙,不再说话。他默默地转过身,用极其粗大的铁线藤,將雪橇上的那四根原木,极其死命地交叉绑紧。
下午四点整。
所有的装载和固定作业,全部完成。
周逸走到一直安静地臥在旁边雪地里的变异驼鹿身前。
他从怀里拿出了那个极其珍贵的、装有“死苗草饼糊糊”的不锈钢盆。
极其浓烈的、混合著粗纤维和微弱灵气的香味,在极其冰冷的空气中扩散。
驼鹿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积雪中翻动了一下,极其顺从地、甚至带著一丝急迫地站了起来。
在食物的诱惑下,它並没有抗拒张大军將那极其沉重的牵引主绳,死死地掛在它胸前的硬木车軛钢环上。
“准备出发。”
周逸端著盆,站在了驼鹿的正前方,將盆子停留在它管状眼罩视野的极限边缘。
张大军站在左侧,握紧了副韁绳。李强、孤狼等人,则极其疲惫地分散在雪橇的两侧和后方,隨时准备在遇到障碍时充当“人肉剎车”和“方向修正器”。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昨天那个令人绝望的黄昏。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身后拖拽的,不再是让他们绝望的阻力,而是一架凝聚了人类最高废土工程学智慧的平底雪橇。
“驾!”
张大军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口令。
驼鹿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那股庞大、极其沉滯的静態重量。
它那犹如小山般的胸前肌肉群猛然暴起,硬木车軛极其均匀地压迫在它的肩胛骨上,它低下了头,粗壮的后腿在冰雪中死死地抠住,猛地向前一发力。
“嘎吱——!”
两千公斤的总重量,在瞬间將底部的雪层压出了极其细微的爆裂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能拉动吗?这层“琥珀脂”能承受住八百公斤配重带来的极限静摩擦力吗?
“嘶——咔!”
伴隨著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重剑出鞘般的声音。
雪橇底部的变异野猪皮滑轨,在瞬间极其狂暴地压碎了表层的一点点阻碍,极其顺滑地切入了那条被冻得坚硬如铁的“u型冰槽”之中。
没有卡死,没有融冻粘连。
八百公斤的死重,在这完美的物理学底盘和冰雪轨道的配合下,终於极其平稳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滑动了极其沉重的半米!
“动了。”
张大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雾,紧握著韁绳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台由变异巨兽与人类智慧拼接而成的“生物重载列车”,终於在惨白色的夕阳余暉下,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中,正式迈出了它极其艰难的返程第一步。
然而。
看著前方那条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显得极其幽深、漫长的五公里冰雪车辙。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鬆懈。
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静態起步仅仅是过了第一关。
在这长达几个小时的黑夜跋涉中,这架重达一吨的雪橇是否会中途卡死?那层极其脆弱的“琥珀脂”润滑膜是否会在持续的摩擦中损耗殆尽?这头刚刚適应挽具的巨兽,在面对黑暗和疲劳时是否会再次发狂?
真正的重载越野考验,並没有结束。
它只是以一种更加漫长、更加折磨人意志的形態,在这条通往希望的冰雪之路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