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代表著基地生活区和办公区平均温度的数值,在经歷了短暂的回升后,再次极其冷酷地、毫不留情地开始了向下跌落。
“8度……7.5度……6度……”
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割著王崇安的神经。
“王老,锅炉房刚才匯报,那根红松的木芯已经烧了一大半了。最多再撑一个半小时,炉火就会再次衰减。”林兰站在一旁,声音里透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王崇安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按照常理,前哨站那边的人如果装车顺利,现在应该已经在返回的路上了。
但是,为什么到现在,前哨站的通讯电台里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不能干等了。”
王崇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决绝的光芒。他知道,在荒野中,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坏的消息。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台,抓起了直通后勤机械厂的通讯器。
“刘工!”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刘工那张满是油污和焦急的脸。
“王教授,我在!”
“备用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好了!”刘工一拍桌子,將镜头转向了车间內部。
在那里,一辆经过了极其暴力改装的重型皮卡车正停在空地上。
这辆皮卡车的后斗已经被完全拆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由重型槽钢焊接而成的固定架。而在固定架的正中央,极其囂张地安装著一台巨大的工业级电动绞盘!
绞盘的滚筒上,缠绕著整整两百米长、粗如成人拇指的高强度抗拉钢缆。
这根本不是一辆运输车,这是一台武装到牙齿的“陆地拖拽机”。
“昨天你们送回来那两百公斤木头后,我就知道前面肯定出问题了。一吨半的死重,靠人在深雪里绝对弄不回来。”
刘工指著那台绞盘,语气极其快速地匯报著:“这台绞盘是以前建筑工地上用来吊钢筋的,拉力高达五吨。我把它直接连接在了皮卡的传动轴上,动力绝对没问题!”
“但是王教授,”刘工的脸色有些难看,“这车虽然改好了,但它开不进密林深处。它最多只能沿著昨天铺好的那条『竹排路』,开到距离前哨站大门几百米外的地方。再往前,路面承重根本受不了。”
“足够了。”
王崇安没有任何犹豫,“只要能接到他们,只要能把钢缆掛在雪橇上,剩下的路,就用內燃机硬拽!”
“老刘,你亲自开车。带上两个懂机械的伙计。”
王崇安盯著屏幕,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立刻出发!全速赶往前哨站!”
“哪怕是把那条竹排路彻底压断,哪怕是把这辆皮卡的发动机干爆。今天天黑之前,你也必须把那支队伍,还有那剩下的八百公斤燃料,给我活著拉回基地大门!”
“是!”
刘工怒吼一声,直接掛断了通讯,带著两名工人极其利落地跳上了皮卡车。
“轰——突突突!”
伴隨著一阵极其刺耳、震耳欲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以及排气管喷出的一股浓烈黑烟。
这辆承载著基地最后希望的机械巨兽,犹如一颗狂飆的炮弹,猛地衝出了基地的地下大门,碾压著外面那条已经被冻得满是暗冰的竹排路,向著前哨站的方向疯狂疾驰而去。
机械的咆哮声在寂静的雪原上迴荡,那是文明在面对大自然压迫时,发出的最后一声不屈怒吼。
……
下午三点十五分。
距离前哨站大门,还剩下最后、也是最令人绝望的三百米。
这里,是昨天那支队伍在风雪中几乎全军覆没、最后极其艰难地建立起前哨站的那片废弃加油站外围空地。
天空中的铅灰色云层变得越来越厚重,惨白色的太阳早已经被彻底吞噬。光线黯淡得仿佛已经进入了黄昏。
“呼哧……呼哧……”
这支在冰槽中极其机械地蠕动了三个多小时的队伍,此刻已经彻底看不出人类的模样了。
他们就像是一群从古老冰川中被挖出来的乾尸,身上掛满了冰凌和白霜,步伐僵硬、迟缓,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得隨时可能中断。
“看……到了……”
走在侧翼的大龙,透过已经结了一层厚厚冰花的护目镜,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在前方那片灰暗的风雪迷雾中。
那盏掛在前哨站大门上方的、昏黄而微弱的探照灯光晕,终於犹如一颗救命的星辰般,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三百米。
只要再走三百米,跨过那道大门,他们就能活下来。
然而。
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希望就在眼前的极其脆弱的一瞬间。
“咔——”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沉闷,却在寂静中犹如炸雷般刺耳的异响。
极其突然地,从他们身后那架重载雪橇的最底部,轰然传出!
这声音,不再是昨天那种冰雪被碾碎的清脆声,也不再是琥珀脂与冰面摩擦时的“嘶嘶”声。
这声音极其乾涩、极其粗糙,仿佛是用一把生锈的铁銼,狠狠地銼在了人类最敏感的牙神经上!
走在雪橇旁边的张大军,心臟在这一刻猛地停止了跳动。
他极其惊恐地转过头,死死地盯向雪橇的底部。
在过去这极其漫长的三公里多的极寒摩擦中,那层由变异野猪皮和特种琥珀脂构成的、极其完美的仿生学底盘。
终於。
在这极其残酷的物理碾磨极限下。
彻底迎来了它的崩溃时刻。
“呲啦————!!!”
伴隨著一声比之前放大十倍、刺耳百倍的恐怖撕裂声!
雪橇右侧那条承受了最大压强的滑轨底部,那张极其坚韧的变异野猪皮,终於被冰槽中那些尖锐的暗冰碴子,彻彻底底地……磨穿了!
隱藏在野猪皮內部的、那极其粗糙、毫无防水性和润滑性的木质底座框架,在这一刻,极其残忍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零下二十五度的冰雪世界中。
“不!!!”
张大军发出一声犹如泣血般的嘶吼,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扑上去推雪橇。
但物理法则的制裁,远比人类的反应要快得多。
粗糙的木质纤维在接触到冰面的那一瞬间,摩擦係数呈几何倍数地、极其恐怖地瞬间暴涨!
前一秒还在极其艰难但依然在滑动的雪橇。
在下一秒,犹如迎面撞上了一堵极其厚重、无形无质的钢铁之墙!
“轰!”
一吨半的绝对死重,在一瞬间从动態滑行,极其突兀地变成了绝对的静態卡死。
“昂————!!!”
走在最前方、正处於极其疲惫和机械迈步状態的变异驼鹿,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根连接在它胸前车軛上的铁线藤主绳,在一瞬间崩得犹如一把拉满的重弓,发出极其危险的“嘎吱”哀鸣。
一股极其恐怖、不可抗拒的反向拉扯力,瞬间將这头重达一吨的巨兽向后狠狠地摜倒!
“砰!”
变异驼鹿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惨叫,它那粗壮的前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雪地上,庞大的身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平衡,轰然跪倒。
雪橇,彻彻底底地、死死地停在了距离前哨站仅仅三百米的冰槽之中。纹丝不动。
“完了……”
大龙手里的工兵铲“噹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椎骨,极其无力地跪倒在雪地里,双眼空洞地看著那架已经犹如生了根般卡死的雪橇。
三百米。
在平日里只需要跑一分钟的距离。
此刻,却成了横亘在生与死之间,一道绝对无法逾越的深渊。
没有了底盘的润滑,木头直接啃在冰雪上。哪怕是这头驼鹿重新站起来,哪怕是他们这几个人把命都填进去,也绝对不可能再將这一吨半的死重,拉动哪怕一毫米。
绝望,犹如极寒的冰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臟。
就在这极其死寂、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的雪原上。
“嗡——突突突突——!!!”
一阵极其刺耳、犹如野兽般狂躁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极其突兀地,从前方三百米外、那座一直紧闭著大门的前哨站內部,轰然炸响!
紧接著。
“咔噠!”
前哨站那厚重的防爆大门,在液压马达的驱动下,猛地向两侧滑开。
两道极其刺眼、犹如利剑般粗大的汽车远光灯光柱,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风雪迷雾,极其霸道地打在了这支陷入绝境的残破队伍身上!
“嘟——!!!”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雪原上空疯狂迴荡。
一辆车头掛满冰霜、后斗上架设著巨大机械绞盘的重型改装皮卡车,犹如一头狂飆的钢铁巨兽,带著极其刺鼻的柴油废气味,极其蛮横地衝出了前哨站的大门。
在车头强光的映照下。
陈虎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那辆正在风雪中疯狂嘶吼、向著他们疾驰而来的皮卡车。
他乾裂出血的嘴唇微微翕动著,眼底猛地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热、犹如绝境逢生般的疯狂光芒。
“钢缆……”
陈虎极其沙哑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
“大军叔!准备……掛钢缆!!!”
人力有穷时。
在人类体能和生物引擎双双被大自然彻底碾碎的这最后三百米。
属於现代文明最粗暴、最硬核的內燃机与机械绞盘,终於在这片冰雪废土上,极其震撼地、拉开了这场终极接力救援的狂暴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