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去了变异驼鹿这个唯一的“生物卷扬机”,在失去了牵引绳这条物理纽带之后。
对於这群伤残满营、体能已经彻彻底底透支到红线以下的人类来说,变成了一道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绝对无法跨越的物理学天堑。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把这一吨半的木头就扔在这最后三米的石头堆上吧?”大龙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哭腔。他们拼了半条命才走到这里,这种功亏一簣的绝望感,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心理防线。
“不扔。”
周逸从前方极其缓慢地走了回来。他那只被绑在胸前的紫黑色右手依然没有任何知觉,他用完好的左手,极其冷静地从大龙手里接过了那根用来充当剎车楔子的实心钢管撬棍。
“机器坏了,畜生指望不上了。我们就用最原始的方法。”
周逸转过头,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闪烁著极其理智光芒的眸子,扫过了张大军、大龙、小吴,以及拖著伤腿的李强和孤狼。
“阿基米德说过,给他一个支点,他能撬起地球。”
“今天,我们不需要撬起地球。我们只需要在这片石头滩上,找到支点,把这一吨半的死重,一寸一寸地,给我硬生生地『撬』进那条冰槽里!”
“纯人力槓桿作业。所有人,全部过来!”
这是一种何等惨烈、何等悲壮的物理学微操。
放弃了拉拽,放弃了畜力。五个浑身带伤、甚至连站立都极其勉强的男人,聚集在了雪橇那沉重的纯钢底盘后方。
他们手里的工具,只有两根实心的废旧汽车半轴(钢管),以及两把已经卷刃的工兵铲。
“找准刚才垫进去的那些石头和硬冰块!作为支点!把钢管插进雪橇底部横樑的下方!”
张大军极其熟练地指导著力学支点的构建。他將一块冻得犹如生铁般的冻土块,极其精准地塞进了雪橇尾部与地面之间的空隙处。
“大龙,李强,你们两个握住左边那根撬棍!小吴,孤狼,你们右边!我来找角度!”
在零下二十八度的黑夜中,在这片极其崎嶇的乱石滩上。
五个男人,极其艰难地排成了两列。他们没有用手去推那架雪橇,因为那毫无意义。他们將身体的重心极其危险地向前倾斜,双手死死地攥住那冰冷刺骨的钢管末端。
“听我口令!”
张大军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犹如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一!二!压!!!”
“呃啊啊啊啊——!!!”
五个人,在同一瞬间,將自己那早已经透支到极限的躯体重量,极其狂暴地、毫无保留地压向了那根充当槓桿的实心钢管!
“嘎吱……咔嚓!!!”
极其恐怖的槓桿放大力,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物理效应。那块作为支点的冻土块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但它成功地將向下的压力转化为了极其庞大的向上和向前的推动力!
一吨半的重载雪橇,其庞大而沉重的钢铁底盘,在乱石滩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它极其艰难地、极其沉重地……向前挪动了区区五厘米。
五厘米。
连一个成年人的半步都不到。
但在这一刻,对於这群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男人们来说,这五厘米的位移,简直比登天还要让人感到振奋!
“动了!继续!换支点!”
张大军没有任何停歇,他极其迅速地將那块被压碎的冻土块踢开,重新找了一块更坚硬的石头垫了进去。
“一!二!压!!!”
“嘎吱……”
又是五厘米。
这是一场极其令人绝望、极其枯燥,却又充满了废土生存那种近乎机械般坚韧的体力压榨。
在这个冰封的深夜里。没有人去抱怨这三米的距离有多么遥远。他们只是极其机械地、犹如一台台失去了痛觉的打桩机,不断地重复著“找支点、插撬棍、死命下压、挪动五厘米”的恐怖循环。
十五分钟。半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们的防寒服內部早已经被热汗彻底湿透。汗水顺著额头流下,在眼睫毛和防寒面罩的缝隙里凝结成了一块块极其刺人的冰晶。李强大腿上那刚刚癒合一点的血痂再次全面崩裂,鲜血顺著大腿根部流下,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死死地咬著牙,把全身的重量掛在那根冰冷的钢管上。
终於。
伴隨著第四十八次、也是最后一次极其悽厉的槓桿下压。
“轰通——”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极其顺滑的坠落声在黑暗中响起。
雪橇那两根在乱石上被磨得极其粗糙的镀锌钢管底盘,极其沉重地、完完全全地跃过了最后一块凸起的冻石。
它们犹如两艘终於驶入深水港的重型货轮,极其平稳地、严丝合缝地砸落在了那条宽达一米五、底部被冻得极其坚硬平滑的“u型冰槽”之中!
阻力,在那极其短促的一瞬间,发生了断崖式的下跌。
“进去了……进槽了……”
大龙双手一松,那根沉重的实心钢管噹啷落地。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椎骨一般,直接向后仰倒,重重地瘫痪在了那片冰冷坚硬的雪地上。
“呼……呼……”
寂静的雪林中,只剩下五个人犹如破旧风箱般极其剧烈、极其浑浊的喘息声。
他们成功了。
凭藉著最原始的古典力学,凭藉著不顾一切的肉体压榨,他们硬生生地將这架一吨半的重载机器,用撬棍一寸一寸地“撬”完了这极其致命的最后三米乱石滩。
然而。
大自然对人类的惩罚,往往是在你最放鬆的那一刻,给予你最致命的一击。
“好冷……”
躺在雪地里的小吴,突然极其剧烈地打了一个寒颤。他那张原本因为极度用力而憋得通红的脸,在停止动作的短短一分钟內,极其迅速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成了一种极其可怕的死灰色。
不仅仅是小吴。
大龙、李强、孤狼。
所有参与了刚才那场四十分钟高强度槓桿作业的人,此刻都陷入了一种极其恐怖的生理危机。
在这四十分钟里,他们为了爆发力量,体內產生了大量的热汗。这些汗水彻底浸透了他们的贴身內衣。
而现在,他们停下来了。
在零下二十八度的绝对极寒中。那些贴在他们皮肤上的、被汗水浸透的衣物,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疯狂地发生物理相变!
“结冰了……衣服结冰了……”
李强极其惊恐地发现,自己贴身的那件速乾衣,此刻已经变得极其僵硬,就像是一层冰冷的铁皮一样死死地贴在他的胸口和后背上。
这层由汗水凝结而成的“冰甲”,其导热係数极其恐怖。它正在以平时正常散热的数十倍速度,极其贪婪、极其残暴地抽干著他们体內那极其宝贵的核心体温!
这是一种比直接暴露在寒风中还要致命十倍的失温杀手!
“別躺著!快起来!起来跺脚!”
张大军作为老兵,其体能分配依然保留了一丝底线。他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致命的危机,嘶吼著想要去拉起地上的小吴。
但他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已经冻得完全僵硬,根本使不出力气。
“周顾问……不行了……体温掉得太快了……”张大军转头看向周逸,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绝望。
周逸靠在雪橇边缘,他的脸色同样惨白。但他那双眼眸依然保持著极其冷酷的清醒。
他极其清楚。在缺乏热源的野外,一旦大汗淋漓后停止运动,这层“汗水冰甲”绝对会在二十分钟內要了这些人的命。
而最绝望的是,雪橇虽然进了冰槽,但那根作为动力的变异铁线藤主绳,已经彻彻底底地粉碎报废了。
他们有平整的轨道,有温顺等待的驼鹿,有满满一车救命的木头。
但他们,失去了將“发动机”与“车厢”连接起来的唯一纽带。
在这个漆黑、极寒、且所有人体能彻底崩盘的深夜里。
这最后的一点五公里归途。
依然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冷丰碑,极其嘲讽地矗立在他们和前哨站那温暖的灯光之间。
死局,在经歷了无数次的挣扎后,以一种更加隱蔽、更加不可抗拒的生理学形態,再次將他们死死地钉在了这片绝望的雪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