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衔接的铁锁被斧劈索断,木榫鬆动,原本连成一体的铁城,渐渐被扯出一道道缺口。
车体摇晃,阵型错乱,前后左右的步军方阵被迫分兵堵口,三层层层递进的防御章法瞬间打乱。
终於,一声號角长鸣。
早就在外蓄势待发的蒙古重骑,放弃正面硬撞,聚拢所有精锐,对准被扯裂、凿开的一处缺口,举刀狂呼,全力猛衝,顺著撕开的缝隙猛凿而入。
固若金汤的连环车阵,至此,被生生攻破。
中军將旗一动。
第五道中坚与反突击层骤然发动。
中军精锐步兵自阵內涌出,向缺口补起来,將蒙古人堵了回去。
车阵之內,佛郎机炮与火銃持续轰鸣。
近距离霰弹横扫,弹丸铁砂在骑兵群中炸开一片血雾。霰弹不同於实心弹,它打出去是一片,不是一点。一炮下去,方圆数丈之內,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蒙古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尸体堆成了小山。
前有车阵长兵绞杀,后有精锐骑兵包抄,中有火器不间断压制。蒙古骑兵再是悍勇,也终被层层碾碎。衝锋之势,彻底崩解。
如果这是冷兵器时代,大越军可能已经败了。
冷兵器时代,拼的是体力、勇气、刀法。在这些方面,蒙古骑兵远胜於大越军的步兵。三个大越军才能勉强抵住一个蒙古骑兵,这不是夸张,是事实。
但这不是冷兵器时代。这是火器时代。
火器时代,拼的不是个人的勇武,而是装备、战术、纪律。大越军的火器虽然简陋,但足以在阵前织成一道死亡之网。
蒙古骑兵再悍勇,也冲不破这张网。
聂豹站在中军高坡上,看著前方的战局,面色平静,但心中却在滴血。
火銃的弹药消耗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按照这个速度打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弹药就要告罄。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秦浩然,低声道:“弹药不多了。”
秦浩然看著前方还在喷射火舌的火銃,看著那些还在轰鸣的佛郎机炮。
“聂尚书,空箱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几十口大箱子,里面装的是沙土和碎石子,看起来和弹药箱一模一样。我已经让人把它们运到阵前,堆在火炮旁边。”
空箱子造势,这是兵家常用的手段。
敌人看到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就会以为你的弹药充足,不敢轻易冒险。
但这一招只能用一时,用不了一世。蒙古人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发现不对劲。
秦浩然没有再问。
许多事情不是聂豹能控制的。弹药、兵力,样样紧张,处处都缺。他们要做的,就是在弹药耗尽之前,士气打起来,让蒙古人失去士气。
直到聂豹在继续开口:“既然要撑,就不能只靠空箱子唬人。得让蒙古人自己往枪口上撞。”
秦浩然一怔:“聂尚书的意思是…”
聂豹朝阵前指了指。
那里,几十口弹药箱正堆在火炮阵地最显眼的位置,周围火銃手和佛郎机炮喷吐著火舌,打得最猛、最密集。
又转头望向另一侧,李成梁的三千骑兵正埋伏在低洼处,马衔枚、蹄裹布,静如蛰虎。
“把这些箱子摆在最打眼的地方,火力也最集中。蒙古人不是瞎子,他们看到那些箱子,看到我们拼命护著那片地方,就会以为那是咱们的命脉。人就是这样,越是拼命护著的东西,越觉得重要。”
秦浩然心头一亮:“聂尚书是想…诱他们来抢?”
“我已经让人在一口箱子里装了火药和碎铁,引信很长。待蒙古人冲近,点著引信,把那口箱子推到阵前炸开,让他们亲眼看见『弹药』爆炸的威力,也让他们看见箱子就在那里。这比我们自己喊『弹药充足』管用一万倍。他们会上鉤的,一定会拼死来夺这些箱子。”
用虚假的目標牵引敌人的攻势,让他们把最精锐的力量投送到最坚固的防线前,然后再合围歼灭。